與父親共舞

修紅宇

貝多芬說：“我情愿寫1萬個音符，也不愿寫一個字母。”

而我，情愿用1萬個字，去換貝多芬的一個音符。雖然我知道，他根本不稀罕。

有什么辦法？在偉大的藝術與它謙卑的粉絲之間，就存在著這種不平等。

但我依舊虔誠地朝拜著，并且相信：每寫下1萬個字，與音樂圣殿的距離就又近了一個音符……

小男孩Juan曾和媽媽一起跳舞，他們轉啊、轉啊，特別快樂，有那么一刻，Juan松開了媽媽的手，結果摔在樓梯的邊緣，左臉頰從此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等不及Juan長大成人，他的媽媽就病故了，Juan變得冷酷又叛逆。后來Juan在新學校結識了新朋友Sebastian，雖然他們彼此知心，但他從不告訴Sebastian他傷疤的由來。直到有一天，Sebastian的媽媽也病逝了，不知該怎樣安慰傷心的他，Juan說出了那段經歷，并允許Sebastian摸摸自己的那道疤。

看過西班牙電影《燃情之橋》，我始終忘不了Juan臉上的疤。那疤是一只遺失的舞鞋吧？當潮汐退去，它孤零零地落在沙灘上，用凝固的舞步，訴說著往日幸福的、快樂的時光。那舞鞋一樣的疤提醒我一件事：不要輕易和自己最愛的人跳舞，無論是媽媽，還是爸爸，因為，太幸福的時光會隨舞步在心口烙下一道疤，即使用盡一生去追憶，也難以重現幸福的時光，也不能平復傷感的疤痕。

路德·范德魯斯的心上也有一道疤，那也是他童年時與父親一起跳舞時留下的。第一次聽他創作并演唱的《Dance With My Father》（《與父親共舞》），我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路德不愧為最偉大的黑人R&B大師，他的歌聲太深情了，可比歌聲更深情的，是那句句含淚的歌詞，它們一步步踏在心上，讓你的靈魂都忍不住顫抖——

“小時候/天真懵懂/父親會把我高高舉起/跟我和母親一起翩翩起舞/然后抱著我轉圈，直到我入睡/父親會把我抱上樓/我知道父親深深愛著我/如果我還有一次機會/跟父親散步，與父親共舞/我會放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曲子/我是多么想/再跟父親跳一次舞……”

是不是因為小時候媽媽唱搖籃曲的時候多一些，所以，后來歌唱母親的歌也更多一些？理由很牽強，不過好像確是如此。因為很少聽到，所以偶然聽到有關父親的歌，都會多留意幾分：從蘇芮的《你走了嗎》到陳奕迅的《單車》，從熊天平的《素描papa》到蘇打綠的《小時候》，還有李健、劉和剛、崔京浩、筷子兄弟等等的《父親》……每一首歌都唱出了濃濃的父子情。可是，從動人到感人，相距的不僅僅是一個字的距離。就像讀過那么多描寫父親的文章，可最打動我的，仍是朱自清先生的《背影》；而聽過了許多首唱給父親的歌，最讓我動容的還是路德·范德魯斯的這首《與父親共舞》。

路德7歲時，父親不幸去世了，所以他沒有機會看到父親的白發、皺紋、駝背這些衰老的印跡，他記憶中的父親永遠年輕、開朗、善解人意，他感受到的父愛雖然短暫，卻充滿溫暖的小細節——

“當我不想聽母親話的時候/我就會跑到父親跟前/他會想辦法讓我笑起來，安慰我/但是最后讓我照著母親的話去做/那一晚在我睡覺的時候/他在我的床單下放了一塊錢/從來沒想過父親會離開我/如果我能再看父親一眼/再邁出一步舞步/再跟父親跳最后一次舞/我會放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曲子/我是多么想/再跟父親跳一次舞……”

路德歌中的“一塊錢”，是我的淚點。因為小時候，每每當我惹禍被嚴厲的母親批評時，在一旁看書備課的父親雖然不插話，可總會在母親離開房間后，偷偷塞給我一角錢，讓我去買冰棍吃……

與“想再跟父親跳一次舞”的路德相比，我是多么幸運：如果想跳舞，父親就在那里，仍和母親一起守著我們甜蜜的家。可他是中國式父親，從不會帶我旋轉跳舞；我也是中國式女兒，很難開口對父親深情歌唱。父親表達父愛的唯一方式是，帶我散步。那些大腳印、小腳印相伴的散步，也算是一次次跳舞吧？在熟悉的校園里、熟悉的小路上，將暮色由淡“跳”到濃，將我的年紀由小“跳”到大……

我把這首《與父親共舞》推薦給穎敏聽。去年，最愛她的父親因病去世，每每提起父親，她都會動容。一次聊天時，我說第二天要回娘家幫老爸買秋菜，結果第二天上班，她帶來一盒巧克力蛋糕，說是自己烘烤的，讓我帶回家給我老爸嘗嘗——我理解穎敏的心情，多年前我在異地求學，有一天在公交車上偶遇一位阿姨，長得太像我的母親了，我不僅主動讓座給她，還站在她的身旁，一直凝望她的側臉；沒到站就隨她一起下車，跟在她身后走了兩站路——一切皆因為思念。

穎敏說，歌中鋼琴的伴奏真好，讓一句句歌詞聽上去像在一個個琴鍵上跳舞；歌曲后半段加入的母親孤獨的思念也很獨特，讓短短的4分鐘充溢著滿滿的親情和愛情；她還說，要將這首歌存在手機里，隨時聽！

那天開車時，我將《與父親共舞》，放給家里的那小子聽。正值青春期的他，與他老爸幾乎沒話說，每當與我聊得高興，他老爸一走過來，他立刻就走開。但那首歌聽到一半，一直沉默的他悶悶地說一句：“歌詞寫得挺好！”當晚，他老爸下班，那小子特意迎出來：“爸，回來了！”他老爸又意外又高興地答道：“回來了，兒子，晚飯吃得好嗎？想吃什么爸給你再做點兒……”一首歌能傳到多遠的地方？肯定遠得出乎你的意料！

《與父親共舞》這首歌推出兩年后，路德·范德魯斯便因中風引起的并發癥而辭世。雖然年僅54歲，但他多年的心愿卻終于得以實現：放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曲子，在天堂，與父親盡情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