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沙龍,20世紀70年代生人,網絡寫手,著有《出軌的王朝》《寫給上班族的世界史》《冷峻的良心》等作品。
我上中學的時候大學還沒擴招,大學生相對來說還是一種“稀罕之物”,不像現在的大學生跟菜市場的大白菜似的滿眼都是。
我生活的地方是個小城市,大家對考上名牌大學的學生無比敬仰。我記得有一次,幾個人湊在一起玩牌,有個同學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廁所里有個大學生,上海交大的!”我們馬上提出要去看看。他領著我們跑進公共廁所,對著茅坑用手一指:“就是他!”那人的胸前別著一枚校徽,手里捏著一團紙,蹲在茅坑上雙眉緊鎖,滿面紅光,讓人好生敬佩。在我們眼里,他腦門上仿佛寫著兩個金光閃閃的大字:牛人。
我不知道現在的中學是什么樣子,反正在我們那個時候,師長們教給我們的人生目標只有一個:成為像那位“坑上客”一樣的牛人。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學校系統地、深謀遠慮地鏟除掉我們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換給我們一腦袋的標準答案。
2012年,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搞了一個閱讀調查,說中國人每年平均讀書4.3本,韓國人是11本,法國人是20本,日本人是40本。對這個數據,有人做了很多解釋,從經濟到互聯網再扯到墮落的國民性什么的。我倒沒想得那么復雜,以我的經驗來看,大家不喜歡讀書,最重要的原因恐怕還是所受的教育讓我們討厭讀書。要是把書比成美女的話,中國的學校就像一個凈身房。如果你不像韋小寶那樣作弊,而是老老實實地讓干啥就干啥,讓怎么想就怎么想,日后多半粉白無須,視美女如浮云,斷了那個念想。
比如說魯迅。魯迅是一代文杰,在整個20世紀的中國沒有第二個人。他的《野草》《故事新編》《且介亭雜文》,直到現在都無人可及。但在我的中學時代,他是最招人煩的一個人,就他事多。老伴兒華大媽掏出錢,你華老栓拿著走就是了,兒子都病得那么厲害了,還要“抖抖地裝入衣袋”,還要“捏一捏,按兩按”,還要“硬硬的還在”。每個形容詞都金光閃閃,每個動詞都不可替代,都要我們分析。還有,窗外兩棵棗樹,你就說兩棵棗樹,非說“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這也要我們分析,分析得不對就要扣分。直到后來仔細讀過《魯迅全集》以后,我才相信魯迅也是被我們冤枉的,換他來做這些分析題,30分的題能扣40分——因為還要倒扣10分的態度分。
所有的文章都要劃段落大意,總結中心思想。中心思想還都有固定格式:該文通過什么什么,表達了什么什么,鞭笞了什么什么,贊美了什么什么。還都要抄到本子上。再好的文章也架不住這么折騰啊。中國的老師們就像勸善戒淫的高人,手持風月寶鑒,將美女一照,照成骷髏,然后掀髯一笑道:“且看老夫手段!”
我在中學還有過更離奇的經驗,比如我曾用抄黑板的方式學英語。我們英語老師每天一寫一黑板的英文,一學期下來我能攢好幾本厚厚的筆記,里面結結實實的都是知識。什么動詞后面跟不定式,什么后面跟動名詞,什么動詞后面既可以跟不定式,也可以跟動名詞,以及in和at的60多種微妙區別,我都知道,小本子上都有。即使我苦學了這么多年英語,對不定式和動名詞有這么多了解,工作后和外國同事交談起來,他們卻常常陷入沉思,皺著眉頭,瞇著眼睛,那樣子就像聞到了什么氣味,撐到最后說聲:“Pardon?”
時過境遷,我并不想抱怨,也沒有什么好抱怨的。我中學時代的老師基本上都是好人,他們那么做都是為了把我們送進大學,而且我也確實進了不錯的大學。說起來,我應該感謝他們,而且從一個宏觀角度來看,我也理解。中國的高等教育僧多粥少,各地差距又大,要公平地篩出一部分人上大學,題目就要形式上刁鉆古怪,標準上整齊劃一,本質上平庸愚蠢。但所有的這些感激、這些理解,都消解不了那6年里的日日夜夜。
在整個6年的時間里,我學會了很多本領:我知道了怎么計算從斜坡上緩緩滑落的小木塊所受的摩擦力,知道了怎么從4句贊揚的話里挑出贊揚得最得體的一句,知道了許多重大事件發生的準確年份,但是沒有一個師長告訴過我:“知識本身是美麗的,是值得我們去追求的。”也沒有一個師長告訴過我:“在標準答案之外,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誠實,另一種東西叫虛偽。”
如今我已是一個成年人,能理解我以前未曾理解的事情。那些師長們年復一年教授著這些標準化的知識,揣摩出題人的心思,我們煩,他們難道就不煩?你讓他們如何去熱愛那些知識?如何要求他們把不存在的熱愛傳達給你?
但我還是覺得中國成年人的教育態度有點古怪:用“乖孩子”的標準讓孩子們變蔫,用標準答案讓孩子們變蠢。在作文課上逼著孩子們撒謊,在班級生活里鼓勵孩子們互相監視,在集體表演中讓孩子們用假聲音朗誦一些惡心死人的假話——可是等孩子們最終變成玩世不恭的犬儒時,我們又裝出很吃驚的樣子。
有的時候,我們和老師之間真的免不了互相折磨。那個時候我們都是少年,荷爾蒙分泌旺盛,精力充沛,希望體驗生活里各種小刺激,難免不服管教。我清楚地記得有一位數學老師曾經扔下課本,用詩一樣的語言喟然長嘆:“你們簡直是屎殼郎站在懸崖上,只知道迎風而舞,不知道死就在眼前!”
可是用羅大佑的話來說:“你別忘了生活在寂寞山谷里的屎殼郎也有春天。”那個年代的天總是很藍,冰棍總是很涼,未來總是顯得很美好。雖然前有高考真題訓練,后有海淀名師模擬,可我還是找到了很多閃亮的東西,比如說友誼。其實少年的內心差不多都是脆弱、惶惑的,比其他年齡段的人更需要與同類抱團,彼此理解、彼此取暖。這種友誼以后也許會褪色,但在當時,它是那么重要,能讓一個少年的心在虛浮的世界里保持柔軟。
但是很多東西也就這樣錯失,而一旦錯失,它再出現的時候,也就沒了意義。劉瑜的文章里有一段話:“15歲的時候再得到那個5歲的時候熱愛的布娃娃,65歲的時候終于有錢買25歲的時候熱愛的那條裙子,又有什么意義。什么都可以從頭再來,只有青春不能。”我第一次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些心痛。
我想起了自己中學時代的最后一天。那天,我考完最后一門科目,把所有的復習資料扔出我的屋子。我和同學跑到離家最近的一家游戲廳,在那里玩游戲。當初我們就商量好:高考結束了要通宵玩游戲。但是我玩了不到半個小時,忽然覺得那么無聊,那么厭倦。一切都結束了,就是這樣嗎?我握著游戲機機柄,思緒紛亂,就像有一只鳥在雜草叢中撲騰著翅膀東沖西撞。
兩個月后,我坐上火車去杭州上大學。為了上大學,我準備了6年,但只有今天的我才知道,我只是做了6年的題,其他的什么都沒準備。但當年的那個少年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