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去
剛剛收拾好床被,亮子就拿出紙和筆,計算中國有多少所大學,當年有多少名高中畢業生,而我們宿舍的這幫人聚在一起的概率又是多少。這家伙來自西北黃土高原,做什么事都火急火燎的。總而言之,他得出一個結論——我們聚在一起比中雙色球頭獎還要難!
說實話,我對這樣的計算方式有些不屑一顧,甚至可以說嗤之以鼻,有什么大不了的,說白了不就是讀個書嗎,何至于算來算去的,女兒氣。但是宿舍里的絕大多數人對他這個算法還是很買賬的,會談吉他的那個家伙,叫淵博,當即就撥弦彈唱開了《睡在我上鋪的兄弟》,惹得整個樓道內像蛙鳴鼎沸,亂成一鍋八寶粥。
后來的相處也的確證明,我當時的看法是對的,這幫人除了矯情,就是懶,簡直一無是處。
襪子是從來不洗的,我都不知道上天給了這幫家伙什么樣的決心,眼看著襪子從腳上拽下來都能拿到鞋店當模具了,就是不打算洗。還有被子,是從來不疊的,每天一進宿舍,戴著口罩都能聞到仿佛陳年老抽似的臭味。我曾經半開玩笑半諷刺地對他們說:“知道蒼蠅為啥不來我們寢室不?不是怕這里臭,而是怕進來就被熏死出不去了。”
當然,也不是一直都臟著,亮亮有了心動女孩的那陣子,宿舍衛生就保持得比較好,因為女孩有可能要來檢查個人衛生。各種亂、各種臟讓我深惡痛絕,這樣的極品室友怎么就讓我給攤上了呢?
更讓我煩心的是,大一第一學期,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外地過生日,獨自在外,沒有知心朋友,心情無比低落。給家里打完電話,還是提不起勁來。晚自習后,一個人從教室踱回宿舍。推開宿舍門,屋里黑燈瞎火的。“人都死到哪里去了?”我嘀咕著,因為往常這時候,宿舍早已炸開了鍋。
但就在我納悶的一瞬間,燈光驟亮,眼前被滿滿的鮮花和氣球包圍,淵博彈著吉他,一幫傻小子跟在后面,高聲唱著生日歌從外面涌進來。那一刻,我對這幫“內心粗放”、“不思進取”的家伙,開始有了新的看法。
但也就是那天晚上,我生平首次住進了人民醫院的急診室。不知道是晚飯時吃的哪個菜出了問題,入夜之后,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胃里面翻江倒海,拉了幾次肚子后,竟然開始上吐下瀉。幾個家伙要帶我去醫院,我不愿。第一,想著扛扛就過去了,咱一個大小伙子,能有多大問題?第二,我也不想被他們笑話我太嬌氣。于是咬牙硬撐,腦門上開始冒冷汗,眼前金星飛舞。
一只熱手摸到我頭上,我迷糊聽到幾個人低聲說:“走吧,快。”
接下來的事情,是宿舍的這幫傻小子告訴我的,因為他們背我下樓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昏迷不醒了。醫生的診斷,是食物中毒,說再晚一會兒送來,后果不堪設想,說得我一頭冷汗。
我曾經不止一次懷念過那個秋風四起的深夜,幾個傻小子背著一個不省人事的我,快步奔跑在落滿梧桐樹葉的長街上,用他們年輕的肩膀和沖刺的速度,沖向遠方的急診室,拯救那個之前還對他們滿腹怨言的“壞兄弟”。
網絡上,有人把雅安地震中搶救室友財產的黃昱舟稱之為“中國好室友”,我承認,當黃昱舟抱著電腦拖著單反的窘樣子映入我眼簾的時候,我那多年都不曾張開的淚腺像急雨沖下了屋檐,我又想起我和室友們在一起的那些夜晚,想起長街上沙沙響起的匆忙腳步聲,那群傻小子如今正在哪里悄然老去呢?
但即便懷念,又能怎么樣呢?天各一方的我們,最多只是在微信圈里留一句久違的問候罷了。
生命聚少離多,在一起時請拼命珍惜。不信你也算算,你和現在的室友在一起的概率,的確比中頭獎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