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華
沒電的炎夏,屋里熱如蒸籠。我晚上做完功課,趕緊沖出“蒸籠”到村野玩耍納涼。塘畔草叢中,婆娑樹影下,點點流螢熠熠閃光,把夜景綴飾得格外迷人,猶如天上星星落九天,令人心情豁然開朗。童年的夏夜總是和這種可愛的昆家姑娘情緣難分,我們一幫小伙伴經常邀約嬉游田野。看著那些忽明忽滅的小精靈漫空飛舞,我們歡呼雀躍,用紙折成喇叭狀迎著飛舞的螢火蟲揮去。有時一捉兩三只,將它們裝進瓶子里,開心地欣賞它們在透明玻璃瓶里飛舞閃光,陪伴著我們進入美好的夢鄉。
其實,先民們對螢火蟲早就情有獨鐘,古代詩人以螢為對象吟詠的詩句,有如點點流螢難以數清:“銀燭秋光冷面屏,輕羅小扇撲流螢。”“老翁也學癡兒女,撲得流螢露濕衣。”李商隱的詩句“于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說的就是隋煬帝下江都,沿途讓百姓大捉螢火蟲,以致運河兩岸斷了螢種。我收藏的清代園藝專著《花鏡》一書在《螢》一節中寫道:“螢,一名景天,一名熠耀,又曰夜光。多腐草所化,初生如蛹,似蚊而腳短,翼厚。腹下有亮光,日暗夜明,群飛天半,猶若小星,生池塘邊者曰水螢,喜食蚊蟲。”螢火蟲是蝸牛、釘螺螄的天敵,它利用頭頂一對尖細的顎,巧妙地向獵物注射一種麻醉液使之失去知覺,食時再注射另一種液體,使獵物肉變成流質,然后用吸管進餐。螢火蟲是一種益蟲,無怪乎初唐四杰之一駱賓王不惜筆墨寫了一篇《螢賦》,擬人化地贊美螢火蟲的美德和處世之道:“每寒潛而暑至,若知來而藏往。既發揮以外融,亦含光而內朗。”文中還贊美螢火蟲處世隨處流露光彩,不為環境所拘,不因黑暗而迷失方向:“逝將歸而未返,忽欲去而中留,入槐榆而焰發,若改燧而環周,繞堂皇而影泛,疑秉燭以嬉游。”
《紅樓夢》描寫大觀園里的女兒們在暖香塢作春燈謎,其中一則謎面是螢,打一個字,謎底是“花”。眾人疑惑花與螢何干?黛玉道:“妙得很!螢可不是草化的!”眾人會意,都說好。當然螢火蟲并非腐草生成,只不過有腐植質的潮濕場所成了它們生存的舒適環境。假日無事,重新翻閱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里面對螢火蟲的醫藥價值早有記載:“(螢火蟲)氣味辛,微溫,無毒。主治明目、療青盲、小兒火瘡傷、熱氣蠱毒鬼疰、通神精。”書中還對螢火蟲的用法作了較詳細的記述,可見明代李時珍就下工夫對螢火蟲進行過藥用研究。
螢火蟲為何會發光,小時無知,一直覺得是個謎,長大方知這一秘密:螢火蟲的腹部有數千個發光細胞,這些發光細胞里含有熒光素和熒光酵素,當氧氣進入細胞時會促成這兩種物質發生化學反應而發光。雄性幼螢長成大螢時,一般每隔3秒鐘就會閃一次光,如此重復,閃閃不已,螢火奇觀就是這樣形成的。也有一種說法,當一個雄性螢火蟲想和一個雌性螢火蟲交配的時候,它的腹部就開始像燈一樣閃爍起來,期待著“情人”能關注它。看來,這些小精靈也有七情六欲。
說螢光,我很佩服晉代那個叫車胤的窮書生“囊螢夜讀”的執著精神和標新立異的聰明主意。小時候我也突發異想,有一次找了個透明小瓶,仿古炮制,裝入數十只螢火蟲以圖節省能源。豈知無論裝得怎么多,也看不清課文。現代科學也證明,使用臺燈照明,不能低于15瓦,而數十只螢火蟲盛于白布袋內遠不到1瓦,即使可以勉強讀幾個大字,也不可能夜以繼日地讀下去。否則車胤等不及做官,眼睛早就失明了,看來“囊螢夜讀”是條假新聞。但不管怎么說,螢火蟲給予人的益處和啟迪值得歌頌。古人曾將羊膀胱吹大,裝進數百只螢火蟲系在漁網下誘魚入網,現代的燈光捕魚就是受此啟示演變而來的。還有那構成都市、城鎮的萬家燈火的螢光燈具,也是人們從螢火蟲腹部那些熒光素和熒光酵素得到啟迪的。
小小精靈,光也微弱,但它卻敢向黑暗挑戰,將那點點熒光投向夜空,給暑夏的夜幕增添怡人的色彩和詩意。一個短暫的生命、一個微小的身軀,卻無私無畏地獻出自己的所有,僅憑這一點,就足以使我對它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