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口鍋，我能將滄海熬煮成桑田

蘇涼

朱莉身穿珍珠色香奈兒套裝，配上簡潔的珍珠項鏈和耳釘，舉手投足間有一股醉人的芬芳傳遞過來。

她亦像一顆珍珠，熠熠潔白，姿態優雅。如此氣場和打扮，好像是來陪英國女王喝茶。

這讓楚良坐立不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淘寶上買來的假耐克上衣，高幫帆布鞋好久沒有刷過，鞋面上還沾著泥點。

這是十一月底的北京，冬天像往年一樣，披掛冷鋒降臨。在塞納河餐廳，楚良和朱莉面對面而坐，他始終低著頭，不敢看這個從屏幕里走出來的女人。

人人都說楚良運氣好，藝校還沒畢業，就接到一部大制作電影，而且是男主角。導演赫赫有名，女主角兼制片是楚良的偶像，國內一線女星朱莉。

為什么選他這個無名小卒？昨天試妝時，楚良壯膽問導演。

因為朱莉說你長得像男主角啊，導演笑。

楚良這才知道，原來電影是根據真實故事改編。編劇完成劇本后，發生意外去世，朱莉偶然看到劇本，非常喜歡，于是決定投拍它。

我還是第一次當制片，為了找到合適的男主角，幾個月來馬不停蹄地跑了好多學校，終于發現了你。朱莉笑聲響起，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照片上的少年瘦高，額頭寬闊，眼睛黑亮，嘴角有天生上翹的笑痕。

果真和楚良十分相像。

半個月后，電影開拍，楚良跟隨劇組去了撫順。

電影的名字叫《初戀》，講述一對少男少女的初戀故事。阿海和小暖在高中相遇，從彼此有好感到相互曖昧，到最終確定戀愛關系。

他們認定了對方，堅信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然而像所有純情而青澀的校園戀一樣，他們的愛情沒有抵過時間的侵襲。

第一場戲選在撫順一中拍攝，阿海在操場上踢球，小暖跟著其他女生在一旁觀看。

他不小心將一腳踢飛的足球砸中她，她像一條魚翻了出去，僵直地躺在看臺上，他飛快地跑過去抱起她沖向醫務室。

這個俗套的劇情，正是他們愛情的開始。

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氣，酷寒刺骨，風特別大，楚良只穿了背心和短褲，手腳凍得都失去了知覺。又因為過于緊張，他怎么都演不好，連續被導演NG了十幾次。

劇組很多人都有些不耐煩，是朱莉走到他面前，以溫柔的雙眼注視，閃漾著比春光還明媚的微笑，跟他說沒關系，誰都是這么過來的。

她的鼓勵給他信心，后面很快就過了。

也是那晚，楚良第一次夢見了朱莉，他還在電影里，在戲中，抱著她沖向醫務室。她的身子又暖又軟又香，面容似桃花，眼睛汪汪亮亮。

二十幾歲的女人了，穿著白裙子，一下子嬌小得厲害，讓他憐惜，想永遠這樣抱著，抱在懷里疼。

他的臉好熱，心好燙，有一種莫名的情愫在燃燒，仿佛被炸彈引爆。

撫順是遼寧東部的一座城市，楚良之前從未來過這里，只知道這兒有煤礦、油田和一座戰犯監獄，曾關押過末代皇帝溥儀。

而朱莉好像對這座城市特別熟悉，每天收工，她都會帶著楚良到處游玩。

去劉老根大舞臺，二人轉讓楚良笑到肚子疼；吃了殺豬大菜、烤云豆、烤雞架，還有煎餅果子。五十度的散白酒，朱莉一斤下肚臉不紅手不抖，很有東北女人的豪爽風范。

另一邊，戲中，阿海和小暖還在曖昧期。有一天小暖先放學，阿海的班級加課，天空陡然下起暴雨。

想到她可能沒帶傘，他拿著傘十萬火急地沖出教室，在公車站找到她。她很感動，羞答答地拉了一下他的手。

那是愛的初體驗，接下來，幸福像春雨一樣甘甜綿延。

整整一個暑假，他們每天在一間亭子里碰面，逛街，爬山；她為他織了一副手套，他跑遍整座城市，去找一本她喜歡的書；他對她唱情歌，恰逢天空有煙花表演，他在煙花下手舞足蹈地放聲大喊：小暖小暖我愛你，長大一定要娶你。

她笑啊笑彎了腰，裙子被風吹翻起來，撲騰得像鴿子。

然后，他走過來，吻了她。

那是阿海的初吻，亦是楚良的初吻。他抱著扮演小暖的朱莉，恍惚間分不清這究竟是在戲里，還是在戲外。

他的眼睛里蘊著一汪真摯的深情，手臂上使力把她箍得緊緊的。唇游弋過她的發，犁過她的臉頰，降落在她的唇上，小心追捕，癡癡絞纏。

世界好像都走了，只剩下她和他，抱著，吻著，電光火石，淋漓鮮活。

他目眩神迷，心臟狂跳，好像乘著一只夢幻的氣球，冉冉上升飄在云里。

終于知道，他早已毫無保留地鐘情于她。

小暖高考失利，為了她，阿海放棄大學，陪她復讀高三。

終于，他們雙雙考上北京的大學。

撫順最后一場戲，是發生在小旅館的一場生澀性愛。窗外是無聲的月夜，只有鴿子簌簌地飛起。楚良趴在朱莉身上，用雙肘撐著自己，生怕會壓痛她。

這么親近的一個女人，弱質纖纖，萬種溫柔。恍惚間，他覺得自己像沒法控制似的，他真的緊繃了，繃得像一座休眠太久的火山，顫顫巍巍的就要燃燒了。

她在演戲，他卻入戲，癡戲，人戲合一。他是真的愛上她了，就像《霸王別姬》里的程蝶衣對段小樓。眼為情苗，心為欲種，盼著戲可成真，真的能演上一輩子。

可戲就是戲，現實生活從來不會輕易遂從人愿，當幸福特別垂青于你時，總是會有一口深井等在前面，讓你所有的快感都墜落其中。

回北京后，又拍了半個多月，電影正式殺青了。

戲中，阿海和小暖分手；戲外，楚良和朱莉也將戲畢離場。

發布會的酒會上，朱莉穿了件高開衩的復古禮服，雪白的大腿露出一大截。走動中，暗香浮動，性感撩人。

后來她喝多了，楚良送她回家。東四環外的獨棟別墅，大得空蕩，靜得凄涼，像極了一個女人用大把寂寞獨守的冷宮。

他把她扶進臥室，放到床上，脫下高跟鞋，蓋好被子。她突然坐起來，用手勾上了他的脖子。

她開始哭，亂七八糟地掉淚，花容凌亂。

我怎么才能找到他？我已經找了他十年！十年了啊！

這句話像咬了楚良一口，他渾身凍住，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獵槍打中的雀鳥，從樹枝上撲通跌落，跌得七零八碎，生疼。

第二年秋末，《初戀》在各大影院上映，好評如潮。

楚良獲得了最佳新人獎，他站在臺上，手握獎杯，只感謝了一個人，朱莉。

他早已知道，電影的編劇就是朱莉，她寫的，她演的，都是她自己的真實故事。

她二十歲出道，在演藝圈摸爬滾打許多年，幾乎沒炒作、沒緋聞，外界因此給了她“零緋聞的票房公主”頭銜。

可誰又知道，她之所以讓自己寂寞，只是因為她心里住著一個人。

那個叫阿海的人也許說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誰都替代不了。那個人好像一座牢，將她囚在一片已逝的春光里，讓她在感情道路上止步不前，可是她心甘情愿。

那個人，楚良只可以在戲中扮演。

正如虞姬是楚霸王獨一無二的虞姬，程蝶衣卻永遠也成不了段小樓的菊仙。戲里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戲外是天廣水闊，各生歡喜，各自東西流。

她的主題公園，對應著他的荒野。

她既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為他所愛，卻不可企及。

還有什么比這更令人疼。

楚良給電影在豆瓣建立了小站，還舉辦了一個“尋找阿海”的線上活動。

很快有影迷在線上留言，說見到了阿海，在撫順。

他打電話告知朱莉，她在另一頭輕笑，原來他早回去了老地方。

三天后，楚良陪同朱莉再次來到撫順，根據影迷留下的地址，他們找到了阿海。

阿海在皇家極地海洋世界工作，是一名海豚馴獸員。不過一個遠遠的背影，朱莉的眼里就忽的蘊滿了淚水。她丟下楚良，向阿海狂奔過去，似乎是奔向夢境。

那天，朱莉穿了一件花到不能再花的連帶裙，她翩然而去的樣子就像一只蝴蝶，像一個美麗的黃昏。

落日褪去，一點一點，被黑夜帶走。倆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幾乎將世界遺忘。

他們團圓了，而他被割開了，要失去她的這個念頭幾乎把他撕成碎片，使他痛苦萬分，幾乎要了他的性命。

愛不危險，沒有愛才危險。

楚良想起那句話：我比較喜歡這樣的收梢。

那是虞姬自刎前對楚霸王說的話。

生活似戲亦勝戲，戲終人散，前路漫漫。

（責任編輯：花掩月xuxi2266@so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