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臺
1
今年的冬天好像特別冷,過了四九,又下了一場大雪。
天冷路滑,老陸主動開車過來接我下班。坐在暖氣充足的車里,正有說有笑,老陸的眼神忽然直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寒風凜冽的街道上,一對中年夫妻正費力推著一輛帶燒烤的三輪車艱難前行。男的穿著厚厚的棉大衣在前面掌舵,女的裹著嚴嚴實實的羽絨服在后面躬身用力。車子滑過他們身側,推車的女人一側臉,我愣住了,這不是陳方嘛。
到底是生活過10年的夫妻,單是一個背影,老陸就認出了她。
從他那激動的樣子來看,如果不是陳方身邊還有另一個男人,他絕對會跳下去將她拉上車來。我的心情像被凍結的冰坨,再無半點兒愉悅和輕松。老陸還沉浸在剛才那一幕的傷感中,車差點兒撞到馬路牙子上。
回到家,他借口頭疼,轉身進了臥室,留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客廳中。
老陸的故事,我是知道的。他和第一任妻子陳方一起過了10年苦日子,后來苦盡甘來,老陸卻被年輕靚麗的“小三”誘惑上床。他沒打算離婚,可陳方眼里揉不得沙子,堅決和他離了。
第二任妻子是個花瓶,敗光了他的家底,還萬分刻薄他的兒子。這樣的婚姻注定無法長久,拿出一筆錢打發掉那個女人后,老陸想起了陳方的好。他本想再次乞求陳方原諒,可找到她時,才發現陳方已經再婚。
我和老陸走到一起,很多人說我命好,再婚還能嫁個多金男。其實,我在意的不是錢,而是歷經情傷后老陸對感情的那份踏實和認真。婚后老陸待我溫情有加,對我的女兒視如己出。作為回報,也是出自衷心,我待老陸一心一意,對他和陳方的兒子也竭盡全力地照顧。
本以為一切都是那么溫馨美好,哪知道,今天的無意邂逅卻讓我瞬間看清,老陸心中,陳方依然是無法放下的痛。
2
第二天,老陸貌似恢復了平靜。仔細留意他和兩個孩子親昵的樣子,我糾結的心慢慢放了下來。
也許昨天的震動,只是一個善良男人發自本性的同情。畢竟,他們做過10年夫妻,如今生活境況相差懸殊,很難無動于衷,這更說明老陸厚道。我不由得想起了前夫,當年離婚,為了一套房子,他不惜往我身上潑各種臟水。再婚前,我和女兒日子過得那么艱難,他竟然還找各種借口拖延撫養費。與前夫相比,老陸更值得珍惜。
我暗下決心不吃醋,卻沒想到,幾天后路遇的場景再次讓我受傷。
老陸的兒子馬上要過生日了,我去步行街給他挑禮物,一抬頭,赫然看到櫥窗外,老陸和陳方站在對面的街道上,他似乎極力要塞給她什么,但陳方一再推辭。看得出,老陸很動情,可陳方面無表情,最終用力甩開老陸的手,扭頭走掉。
心痛夾雜著嫉妒、憤怒等復雜的情緒洶涌而來,我踉踉蹌蹌跑回家中。沒多久,老陸回來了,剛才在大街上的失落和難過一點兒都看不出來。見我橫在沙發上默然不語,他很擔心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往常這樣被照顧,我心中會溫情四起,但此刻,我只有難過。
這天,媽媽過來看望外孫女。聽到她夸獎老陸將我們母女照顧得好,我開始倒苦水:“如果陳方愿意回頭,我敢打賭,老陸立刻就會將我和女兒趕出門去!”
媽媽錯愕地看著我,等了解事情的原委后,卻一臉釋然:“你怎么這么糊涂?老陸想接濟陳方,也許只是一種愧疚和補償,這和愛不愛你,又有什么關系?”
我還想反駁,媽媽一句話將我噎住:“難不成你希望老陸像你前夫,離婚后不僅不管前妻死活,甚至還恨不得一腳將對方踢入地獄?”
我啞口無言。如果老陸真是那樣的人,我也不會嫁。想想結婚兩年來他的體貼和照顧,再想想他對女兒的愛護,一絲慚愧浮上心頭。雖然老陸沒有給我轟轟烈烈的誓言和承諾,但他的一言一行,無不昭示著內心的關切和深愛。
3
送走媽媽,我扎起圍裙,繼續籌備兒子的生日會。
我專程去了一次步行街。這幾日我已經打聽清楚,陳方和她的第二任老公在那里擺了一個燒烤的小攤位,我想邀請他倆一起來參加兒子的12歲生日會。
看到我,陳方一愣。待聽清來意,她的眼圈紅了。
寒冷的微風中,她感激地攥著我的手,一再感謝我對她兒子的照顧。無意間一低頭,我的心重重一驚——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粗糙、干澀,大拇指和食指上胡亂裹著創可貼。她本來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陳方最終沒有接受我的邀約,她笑著告訴我,老公和她已經約好,孩子生日前一天,他們兩個會歇工一天,專門給孩子慶生。
我不知道陳方如何給孩子過的生日,只是兒子回來后,滿臉都是快樂,向妹妹大秀自己的生日禮物,那是繼父花了100多塊錢給他買的一個書包。
老陸撫著兒子的頭,迅速將孩子原來用的舊書包換下來。看著他往新書包里裝文具的背影,我的眼睛再次潮濕。
我布置的生日會隆重而熱鬧,兒子邀請了好多同學來家里,老陸忙里忙外,嘴巴一直咧著。送走孩子們,他主動過來幫我揉肩:“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我笑著覷他一眼:“和自己老婆有什么客氣的。”說著,我拿出一張卡,看著老陸,“我決定從今年起,每年給兒子定期存成長基金,等兒子大學畢業,這些錢,就做他的創業啟動資金,你說怎么樣?”
老陸開心地點點頭:“老婆的決定,我全力贊成。”
我看一眼老陸:“這張卡,我想交給陳方保管……”
老陸的手猛然停了一下,而后輕輕擁住我:“謝謝你,親愛的。”
4
那天晚上,老陸主動和我說起了那個雪天的震動以及后來那張銀行卡。
“無意看到的那個場景,讓我一下子想起陳方當年跟我度過的那些苦日子,現在,我生活好了,她卻還這么艱難,我心中的愧疚更深了。后來,我偷偷找她想做點兒彌補,陳方不給我機會,說我們已經分開,就不應該再給各自的家庭帶來任何不必要的誤會。”
老陸的話,讓我對陳方更多了一份敬重。
幾天后,我帶兒子去找陳方。對于我遞過去的卡,陳方毫不猶豫地推辭,但等我說明這是兒子的成長基金后,她拒絕得不那么激烈了。
“媽媽,這些錢,我能融資到你的攤位中嗎?就算是我的股份,等大學畢業,你再給我分紅好不好?”
兒子一席話,讓陳方和我不約而同地笑起來,看著陳方鄭重地將卡放到口袋里,我那顆懸著的心踏踏實實地落了下來。
命運讓我和陳方在老陸這里完成了一次交接,在未來的日子里,我真的希望我們都能幸福。
(士心摘自《人之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