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巧玲
那年12月中旬,呼吸內科重癥監護病房收治了一位94歲的高齡患者,我成了這位老爺子的責任護士。
初見這位老人,我有一種說不出的好感:銀白色的發絲,梳得十分整齊,臉上堆滿深深淺淺的皺紋,衣服是中山裝,胸前的口袋里裝著一副老花鏡,腳上那雙黑色布鞋已經泛白。最讓我難忘的,是老爺子微微下陷的眼窩里藏著的那雙深褐色的眼眸。
跟老爺子做自我介紹時,我將嘴巴湊到他的耳邊,怕他聽不清。老爺子微瞇著雙眼笑,慢悠悠地告訴我,他的右側耳膜在參加抗美援朝的時候損傷了,聽力為零,但是左側耳朵正常,只需在他的左側稍大點兒聲,他就可以聽見。我記住了老爺子的話,交接班時,也告訴其他醫護人員,盡可能在老爺子的左邊跟他講話。
最初的幾天,我和老爺子相處得很好。偶爾他會主動跟我講講以前行軍打仗的事,雖然只是短短數句,但是我非常樂于傾聽。除了有點兒發燒和咳嗽,老爺子的病情較穩定,但所有醫生都明白,這位看上去精神不錯的老爺子,情況不容樂觀——我在老爺子的病歷里看到了“肺癌晚期,伴骨轉移”的字樣。
老爺子的精神開始不如從前,總是似睡非睡的狀態,嘴里一直不停地叫:“快跑,快跑!”
幾天后,老爺子的病情急轉直下。專家會診后決定實施新的治療方案,效果立竿見影,第十二天,老爺子的水腫減輕了,但我們誰都不敢松懈。
在老爺子精神尚好的時候,他給我講了自己的故事:
在八路軍“百團大戰”中,他結識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女孩兒。那個女孩兒是一位勇敢的戰地護士,長得濃眉大眼、明眸皓齒,是典型的江南姑娘。說到這里,老爺子笑容甜蜜,稍有羞澀。兩人約定,戰爭結束后立即成婚。可是,女孩兒在營救傷員的過程中腿部中槍,好不容易撿回半條命,被送往一戶農家休養。戰爭結束后,他懷揣著一顆忐忑的心去找那個女孩兒,可是,整個村莊已被夷為平地。在那個信息閉塞的年代,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打聽、詢問,一年又一年。當時的戰友們早已結婚生子,可是他的心里,還記掛著那個跟他約定終身的女孩兒。后來,他主動請纓,參加了大大小小的戰役,經歷了成千上萬的生離死別。他覺得總有一天他們會在戰場上相遇。可是,這一場等待,沒有終點。后來,老爺子迫于家庭壓力,與一位文藝女兵組成了家庭,從此變得沉默寡言。而老爺子的夢里,一直有一個揮之不去的畫面:女孩兒中彈。所以,老爺子睡覺時,總是會被自己“快跑,快跑”的喊聲驚醒。
講完這個故事,老爺子的眼角流出了淚水。在他心里,那位濃眉大眼的江南姑娘,肯定還活著,只是忘了他們的約定。
當天晚上,老爺子病危。在醫生、護士有條不紊的搶救下,老爺子終于被我們從死亡的邊緣搶救回來。
在死亡線上繞了一圈的老爺子眼神空洞,不似從前。我主動跟老爺子聊天,他也只是偶爾附和我一句,然后囑咐我不用守著他。
得知江南姑娘這件事,大家都震驚了,決定和老爺子的家屬一起,找出那個住在老爺子心里的人,讓他安心上路。
我們多方查找,但是好幾天過去了,仍然杳無音訊,而老爺子的身體每況愈下。后來,我們和家屬決定編造一個善意的謊言。
老爺子入院的第二十一天,監護室迎來了一位白發蒼蒼、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我們興高采烈地跑到老爺子床前說:“那位女孩兒找到了!”
所有人都退出病房,給兩人騰出時間和空間去“敘舊”。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們暗自開心,雖然是欺騙,但只要老爺子沒有遺憾,比什么都好。
一個半小時后,老太太被推出來了,眼睛里噙滿了淚水。老太太走后半個多小時,老爺子心率血壓直線下滑,我們又開始了與死神的較量。經過50多分鐘的搶救,老爺子再次被搶救過來。
我站在老爺子的床前,心里五味雜陳。自己的眼淚不知什么時候流了下來,濕透了臉頰。
第二天,老爺子的家屬來了,一個接一個在“拔管同意書”上簽了字……原來,簽同意書是老爺子自己的意思。其實,那個老太太一進門,老爺子就知道是假冒的。那位老太太之所以會淚流滿面,是因為老爺子跟她講了那個關于等待的故事。
老爺子走后,他的家屬幾經周折,找到了那個女護士。女護士當年腿部中槍,由于醫療水平有限,導致感染,為求保命,高位截肢。女孩兒自認為配不上他,選擇離開,終身未嫁……
(摘自《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