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萍
冬至后,繁忙的農家逐漸閑了下來。
我回村接來了爹。本來想讓娘也一起來,可是她放不下家里正在下蛋的母雞,放不下馬上就可以出欄的兩頭豬,更放不下正帶著崽的那條狗……
爹跟著我一路顛簸,又是火車,又是汽車的,終于到了城里。打開門,小玫還沒下班,家里靜悄悄的。我拿來一雙干凈的拖鞋,讓爹換上。他看著自己打著補丁的襪子,有些不好意思。
“爹,明天讓小玫去給你買新的,先湊合著穿。”我說。爹點了點頭,然后這屋里跑到那屋里,嘴里一直發出“嘖嘖”的聲音。
不一會兒,小玫回來了。她親熱地喊了一聲“爹”,小玫以前也和我回過老家,爹對這個兒媳婦很滿意,一直夸著她。
小玫知道爹要來,買了很多菜。我來到廚房,感激地看著她,并說晚上要去給爹買些生活用品,還要買幾雙襪子。小玫白了我一眼:“就知道你最孝順!”
吃完飯,小玫就去超市為爹買了很多東西,吃的用的都有。細心的她,還為爹買了兩條價值不菲的香煙,并囑咐他不能抽鄉下帶來的旱煙,說那東西焦油含量高。
晚上,爹洗完腳后,小玫隨手把他換下來的舊襪子扔進了垃圾桶。爹穿上嶄新的睡衣、襪子,去休息了。
夜深了,小玫也睡了。我在書房里上網,好像聽見外面有動靜,于是躡手躡腳地來到客廳……
就著窗戶外照進來的一絲光,我看清楚了,是爹!他正貓著腰在垃圾桶里找什么。“爹,你在干嗎?”我輕聲問。
“噓,你還沒睡呀?我在找我的那雙襪子,每到冬天,我要穿著你娘縫補的襪子才睡得著,這么多年,習慣了。”爹說。
我沒有開燈,摸索著把那雙襪子找到了,陪著爹來到他的房間。我看見了,襪子上有厚厚的補丁,底部還專門墊了一層。我小時候就穿過這樣的襪子,也是娘縫的。爹像見了寶貝似的,把這雙破襪子放在嘴邊,吹了又吹。
爹想娘了,用他的方式。
從此,爹白天穿著新襪子,晚上臨睡前,就會換上舊襪子,在一個個補丁上,感受著娘的氣息。
一天,小玫回來很不高興的樣子。她說:“你去問問爹是怎么回事?我們同事看見他去樓下上公共廁所。人家以為我們嫌他!”
怎么會這樣?我來到爹的房間。他正坐在那里抽著小玫買的香煙,看見我進來了,馬上站了起來。
“爹,你怎么了,你是不習慣嗎?”我問。“我很好,你們對我那么好,我習慣呀。”爹說。“那你怎么去上公共廁所?住在這里的人大多是小玫的同事,讓人誤會了多不好。”爹的臉霎時紅了,說:“我在家里沒事干,想去外面轉轉。剛巧碰上了,就去了一趟。你代我向小玫賠個不是。”
我不好再說什么了。
那天早上到公司,我發現落了一個文件在家,只得又回一趟家,剛準備打開門,卻聽見里面有很大的說話聲。爹一個人在家,和誰說話?我趴在門上,原來爹正在打電話。只聽見他說:“老婆子,我要回家。兒子家的馬桶比我們家的水缸還干凈,我解不出,憋死了。”停了一會兒,他接著說,“我的旱煙也不敢抽,小玫說那東西有毒,我饞得慌。老婆子,你打電話來,說家里有事,讓我回家,好嗎?”爹的聲音越來越大,“真的呀,狗下崽了。你給它們取了什么名字?不告訴我,老婆子,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記住,你晚上一定要打電話來!”
我沒有打開門,在小區的樓下,來來回回走了一上午。中午下班時,才回家。我和小玫說了爹,說了爹的襪子,說了他打給娘的電話。小玫蒙了,過了好長時間,她說:“我們請假吧,下午帶爹去城里轉一圈,明天一起送他回家。”
晚上,娘的電話如期而至。我接完電話,看著爹說:“娘講家里忙,讓你早點兒回去。”
“有什么忙的,還沒開春。別聽她瞎說,不急,不急。”爹話沒說完就回房間整理東西去了。
我和小玫心照不宣。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玫送他回村。爹一路跟著我們,樂呵呵的。我瞥了一眼,他的腳上又換上了那雙打著補丁的舊襪子。
娘好像知道這天我們一定會回來。早就在村口等著,看見我們,娘只顧和小玫說話,爹也沒正眼看娘一眼。
來到家里,桌上早擺好了花生、瓜子,還有一大盒旱煙。爹的眼睛立即亮了,馬上打開煙盒,里面還有一片新鮮的菜葉夾在煙絲里——那是爹抽煙的習慣。爹感激地看了一眼娘,娘故意別過頭。
娘說:“狗下崽了,好漂亮的崽,共4條。我全部養著,舍不得送人。它們長得可結實了,你們看看。”娘朝外面大喊一聲:“黑虎,黑虎,回家了。”4條純黑的小狗都搖著尾巴,向我們跑來。爹輕輕地捶了娘一下,娘一臉壞笑,爹的臉紅了。
我的心濕漉漉的。黑虎是爹的小名,娘叫了一輩子。
(王文華摘自作者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