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淺
爸爸的退休計劃
那年,爸爸退休了。
關于如何度過退休后的美好時光,他提前制訂了許多計劃,比如,和媽媽一起去全國各地旅游,再比如,和樓下那幫老頭老太太一起去公園打打太極,還有就是重新撿起他丟了多年的二胡。用他自己的話說,他要走“文藝老年”的路線。
可是老爸很快發現,他遠沒有自己想象中瀟灑,他有很多東西還放不下。那天他一邊念叨,一邊在記事本上寫下,“二寶讀大三了,還有一年的學費需要交,二寶學習好、聰明,肯定能考上研究生。”
“這些都需要錢啊。”老爸感慨道。我忙說:“爸,你就好好享受退休生活吧,家里還有我呢,小妹如果考上研究生,我來供她。”
“哪能靠你這出了嫁的閨女,再說你們還有房貸呢。”于是他又在記事本上寫,“早日幫大寶還清房貸。”我心里暖暖的,同時又泛起淡淡的酸。
他到底還是背著我們找了一份工作,那是一家物流公司,說好聽點兒叫庫管,其實就是個看大門的。一個月才1000塊錢,每天上班時間卻長達11個小時。我和小妹都勸他不要去,他很不服氣地反駁我們說:“這工作又不累,錢雖不多,省著點兒,怎么也夠二寶的生活費了吧。”
媽媽見我們僵持不下,插了一句:“你爸就是操心的命,他心里有事,怎么可能閑得住。”于是我和小妹沒再說什么,卻都有點兒心疼爸爸。
可我很快發現,小妹一個月的花銷,遠遠超過1000塊。那天,我無意中打開了小妹的衣柜,發現里邊有一個古馳的包,我輕輕捏了捏,又聞聞味道,心里哆嗦了一下——那分明是一件真品。
不過這事我很快就忘了,因為當時我的生活同樣混亂不堪,爸爸的生日馬上就到了,按以往慣例,他生日那天全家會一起為他慶生。
“大寶,你告訴姑爺今年千萬不要選那么貴的地方,找個干凈點兒的小館子就成。”爸爸提前叮囑。
我忙說“知道了”,鼻子卻酸了,去年爸爸生日,是他姑爺訂的餐館,現在我的戶口本上卻寫著“離異”,而且現在我一個人住在外邊,這樣的狀況不知能瞞多久。
他的心有多疼
離爸爸生日還有兩個星期的時候,小妹背后的男人浮出水面。
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一陣門鈴聲后,小妹去開門,我們還沒搞清楚狀況,那個女人就狠狠揪住小妹的頭發,嘴里還罵著“狐貍精,竟然敢勾引我老公”之類的話。
我馬上想到那個古馳包,悲哀地印證了自己的猜測:小妹做了第三者,正室找上門來了。最后爸爸聲稱要報警,那個女人才撂下幾句狠話走了。
她前腳出去,老爸就厲聲質問小妹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和小妹都低著頭不敢說話,媽媽則小聲勸慰他別生氣。
“你去幫我拿藤條。”爸爸命令媽媽。
爸爸有一根藤條,每當我和小妹犯了錯誤,爸爸就用藤條打我們小腿3下。他疼起我們來真疼,可打起來也真狠。媽媽則在他火消了后,捧著我們的小腿用毛巾敷,他們的配合一向默契。
“二寶,你給我過來。”那一刻老爸的臉色冷如寒冰。
小妹嚶嚶地哭出聲來,老爸這才發現端倪似的說:“你左一件衣服右一個包,全是他買的?”
小妹無措地點了點頭,老爸無力地把藤條扔到地上:“都說女兒要富養,咱家二寶犯這樣的錯誤,是不是因為我這個做爸爸的太窮了啊?如果我有出息,女兒哪會因為幾件衣服、幾個包就動心了啊。”
我和小妹都泣不成聲,老實講,我家雖然條件一般,我們姐妹卻從未受過半分委屈。
那晚,爸爸并沒打小妹,而是語重心長地說:“二寶,你得改。你還年輕,完全可以憑本事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千萬不能走這條路啊。”
爸爸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分明看到他眼里的淚光,我知道,他的心其實很疼。
但事與愿違,家人的極力反對,卻讓小妹和那個男人走得更近,她說那個男人同意離婚了,還說要娶她,她想退學結婚。爸爸因為此事,急火攻心,在醫院住了好幾天。
“小妹現在拐不過彎來,拖上一陣,這個勁兒過去了,也就好了。”回家后,我安慰爸爸,他卻只是苦笑。
爸爸出院后第三天,我才想起他的生日已經過了,打電話給爸爸,說重新給他補過一個生日,他卻嘆了口氣:“生日過了就過了,倒是你們姐妹,我不知道還能看你們幾年啊,你做姐姐的,要多照顧一下小妹。”
第二天,媽媽打來電話,說家里最近不太平,想去山上吃一陣齋,念幾個月經,為家人祈福。她一向信佛,而且是虔誠的居士。照顧爸爸的任務就這樣交給了我。
幾天后的傍晚,我帶著爸爸最愛吃的韭黃水餃去看他。
屋子里靜悄悄的,我喊了一聲“爸”,卻沒人答應。走到陽臺,才發現他一個人在那里出神。
那時已經是深秋,我早穿上了長褲長衣,他卻只穿了背心和短褲,就那么呆呆地坐著,手上夾著一支煙,卻沒有吸,煙都快燒到他的手指了。
“爸,你怎么又吸煙了!”我有些心疼地奪過他的煙,其實他戒煙已經好久了,這次復吸,大概是因為小妹的事情吧。
“大寶回來了。”爸爸這才回過神來,努力對我擠出一個微笑。
“爸,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韭黃水餃。”我說完就去廚房開火。
那頓飯吃得很冷清,爸爸吃得很慢,心不在焉,甚至忘記了剝他愛吃的大蒜。
我張羅著給他倒醋剝蒜,他蘸了一下,嚼了兩口,嘴撇了撇,像是要哭。氣氛有些怪異,我小心猜著他的心思,難道妹妹又怎么了?
“大寶,離婚這樣的大事,怎么自己憋在心里啊,和爸爸說說,我也好給你寬寬心啊。”爸爸的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
我不敢看爸爸,任淚水流了一臉。離婚那天,為了逞強,我沒落一滴淚,可爸爸這句話一下子就戳到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爸爸在他最抑郁的時候,依然想著給我寬心。可他呢,妻子不在身邊,大女兒離婚了,小女兒做第三者鬧死鬧活要退學,他的心該有多疼?
永遠做你手心里的寶
幾天后,在爸爸的強烈要求下,我又住回了家里。搬回來后我心情好了許多,爸爸總拉著我陪他做這做那,而且再沒提過離婚的事。
不久,小妹和那個男人商量好了婚期。我答應幫她,前提是她一定要把大學讀完,否則爸爸的心會碎。我不敢告訴爸爸,怕他反對,更怕他氣得住院。媽媽是知道這場婚禮的,她也怕爸爸氣出病來,于是打算在家拖住爸爸。
婚禮舉行到一半的時候,爸爸和媽媽卻出現了,小妹嚇了一跳,妹夫也緊張得不知所措,爸爸卻對我說:“大寶,給我倒杯酒。”
我忙拿來一個酒杯,爸爸舉起杯子對妹夫說:“以后要好好對我家二寶,這丫頭從小被寵壞了,嬌氣,你讓著她點兒。”然后又對妹妹說,“嫁了人,不比在咱家的時候,別太任性。”
兩年前,我結婚時,爸爸也說過這樣的話,我知道,那幾句看似簡單的話,其實包含了他全部的托付。
小妹哭得泣不成聲,我也忍不住淚流滿面,這一年,他不太放心地把二女兒嫁了,也“收回”了我這個離婚的大女兒。我知道爸爸有多少不舍與不甘,可他坦然接受了,因為就算我們錯得離譜,就算他氣得發抖,我們還是他的大寶二寶,是他心頭永遠的牽掛。
小妹婚后不久,我們偷偷幫他和媽媽報了旅行團。親愛的老爸,帶著媽媽去走你的“文藝老年”路線吧,我和小妹會好好的,明年的生日,我們一定好好給你過。
(小司摘自《女友·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