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麗晴
1962年,美琛小學畢業,從廣州的姥姥家回到香港父親身邊。1963年她因家貧輟學參加工作,在香港工會聯合會醫務診所當醫務助理。16歲那年她到香港華潤集團工作,因為對美有種天生的敏感,兩頂同樣的草帽,她掃一眼,便能分辨出哪頂用的是臺灣草,哪頂用的是大陸草。僅辨識編織草出產地的不同,就為公司避免了一大筆損失。沒人不夸她的工作做得好,但薪水就是上不去。經理跟她說:“你學歷低,工作再好也沒辦法加薪。”于是她四處尋找讀書的機會。
移民加拿大的姑姑對她說,多倫多福利好,生活不錯。28歲那年,她帶著先生和兩個女兒移民加拿大。先生原在香港一家中文報館工作,到了多倫多只能在表兄的飯店打打下手。她在唐人街一家茶樓賣點心,后來在別人介紹下,她到機場附近的家居服務公司,做縫紉繡花女工。
繡花中有一項“凸出繡”,工藝要求很高,平時都是由具有簽字權的意大利人瑪麗亞做。有一天,有名客戶提著沙發墊子來,說墊子上的繡花掉線了,請老板無論如何都要補好。但掌握這項繡花工藝的瑪麗亞休假了,老板便讓美琛來做。美琛花了4個小時,終于補好了,客戶捧在手上細細端詳,完好如初。老板很高興,給她加了薪,美琛的活也更多了。
但無論多忙,她都沒有忘記自己的大學夢,上班之余,她還在多倫多設計學院讀書。
過了兩年多,美琛在多倫多貸款買了房子,她自己也升為有簽字權的組長。但即使生活已經不錯了,她還和從前一樣打著3份工,因為先生一直沒有找到穩定的工作,家庭經濟完全靠美琛獨自支撐。
經濟上穩定后,她出資與表兄一起開了家印刷廠,這是先生熟悉的行當,她相信他會做好。1986年,她又買下了敦煌書店給先生經營。
可是沒想到,當她回香港探親時,卻收到了先生的來信,他把多倫多的房子賣了變現,提出離婚。美琛的母親為此氣得生了病,第二年就去世了。
美琛沒有哭,印刷廠不辦了,家居服務廠也不去了,只有敦煌書店她沒舍得賣掉,因為多倫多有很多華人,閱讀中文是他們生活中的一個習慣。美琛以敦煌書店為陣地,宣傳中國文化,1989年9月,她聯系多倫多大學、多倫多教育局,以“宣傳中國文化展覽”為主題,開展了一系列中國文化宣傳活動。
美琛始終沒有放棄她的大學夢,并最終獲得了多倫多專業設計學校頒發的“室內家居設計展覽專業設計師”文憑。
1997年,她回香港繼續從事室內設計。1999年,花了兩年時間,她策劃和籌備了全香港第一個冰雕展覽,還參與指導了1999年昆明的世界園藝博覽會。
人生至此,應該是到了最美的時節。但沒想到,2002年3月下旬,她突然摸到胸上有個小包,經檢查,被診斷為乳腺癌Ⅱ期。
兩個月后,美琛做了手術,第三天她就出院回家了。回到一個人獨居的家,她洗洗手,想做碗湯。可剛提起刀,鉆心的疼痛讓菜刀差點兒掉到地上。美琛哭了,以前那個堅強從不服輸的自己,現在連做碗湯都困難。
哭過后,她開始努力讓自己適應患病的生活,還找到了切菜的竅門——不要像往常那樣舉起刀切,稍稍抬起刀柄即可。
她每天堅持自己做飯,打掃房間,從不要人幫助。每隔3個星期打一針化療,一針約兩個小時,來回都獨自去。打到第二針時,頭發掉了,她就扎上一條真絲頭巾,很時尚。
父親是在看到電視上抗癌基金會活動的照片時,才知道她得了病。美琛卻輕松地笑著安慰父親:“別擔心,已經3年了。”
后來,美琛到醫院做義工。在與患者交流的過程中,她發現,生命的最后一程,許多人沒學會告別,從而留下無盡的遺憾。
一個70多歲的女患者,瀕臨生命終點,但怎么也不肯瞑目離開,艱難地喘著氣,那種生命臨終時的掙扎讓所有人都疼痛難受。美琛以一個女人和母親的敏感突然想到什么,她對婦人的兩個兒子悄悄說了一些話。兩個兒子依照她的話,分別上去輕輕擁抱住他們氣息微弱的母親,說:“媽媽,你生養我們這么多年,你辛苦了,我從沒有跟你說句我愛你,也從沒對你說聲謝謝,現在我要對你說,媽媽我愛你,你放心地去吧,兒子永遠都是愛你的,謝謝你媽媽。”
令人驚奇的是,婦人的眼角流出了淚水,心電圖顯示線緩慢平息下來,慢慢成為一條直線……
美琛突然明白,為什么這么多年自己很少哭,因為再大的苦,都敵不過一顆感恩的心。
于是,美琛又投身到另一個新的行業,在香港醫院管理局進修學院獲得了寧養服務大使(臨終服務)資格證,后來又在多倫多攻讀和實習臨終關懷的專業課程,也拿到了專業資格證。
現在的美琛,每天都有很多事做,忙得忘記了自己是個乳腺癌病人,作為癌癥基金會香港乳癌聯席委員,她愿意為更多的病患送上力所能及的關懷。
美琛的人生,一路灑滿了愛,沉靜如水,美艷如花。
(摘自《莫愁·智慧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