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還是嚴刑峻法

王江雨

新加坡以嚴刑峻法著稱于世。嚴刑峻法在法治語境下并不一定是褒義詞，多指以過重的刑罰來對待較輕的違法行為，總有點“矯枉過正”的意思。

往小處說，新加坡經常讓很多人聞之色變，如不少朋友來新加坡旅游之前，總要對我稍加垂詢一些注意事項，臨了總是開句玩笑說，“得小心啊，不然會挨鞭子。”仿佛新加坡對亂扔垃圾都會隨隨便便處以鞭刑。

往大里說，嚴刑峻法可能違反“比例原則”（principle of proportionality）這一法治要求，至少從“適度性”的角度去看，會有很多觀察者認為新加坡的眾多法律及其執行過于嚴苛，而在很多—并非全部—情況下，這些觀察者的意見是正確的。

作為舉世公認的法治國，新加坡倒不會因為人們對其法治環境的態度而有所顧忌，在這個小小的城邦國家，嚴刑峻法的例子可謂俯拾皆是。以近期本地報章的幾則法制新聞為例：

新加坡從2013年4月15日起正式擴大在公共場所的禁煙范圍，新禁煙令生效后兩個星期，警方已對180名煙客開具罰單，對初犯者罰款200新元（約合1000元人民幣）。

瑞士銀行高級職員比爾京·于爾格因為嫖雛妓（年齡低于18歲的妓女）被檢方求判6個月監禁。被告聲稱自己并沒有和該女子發生性關系，又云不知道該女當時才17歲。法官則稱被告無法證明自己沒有與女子性交，且有關條文屬于絕對罪責，只要和低齡妓女發生關系就罪成，被告是否有犯罪意圖并不重要。因為“嫖雛妓案”，新加坡已有51名男子被控告，至今18人被治罪，其中不乏社會名流和官宦富家人士。

來新加坡出差的挪威人辛德里·克里斯蒂安·米霍爾根因為不愿支付4新元午夜附加費，而對跟上來追討的司機動粗，抓著司機脖頸將其推倒在電梯，近日被新加坡法庭判坐牢6周，并賠償相關費用。

本國一男子4月23日在新加坡世界大戰陣亡戰士紀念碑上涂鴉，以紅漆噴上“Democracy”一字和一個交叉，觸犯破壞公物法令，已于近日被控告，面臨的最高刑可能是坐牢3年，罰款2000新元，外加鞭刑3至8下。

菲律賓女游客布里斯貝爾2012年7月13日來新加坡旅游，被警察看見她將手中的煙蒂扔到地上，警察先是警告她不要亂丟垃圾，當她再次丟煙蒂時，警察要給她開罰單，布里斯貝爾從自己包里掏出兩張10元鈔票給兩名警察，說“樓下，有吃的和喝的”，導致被檢方提告，指控她以20元賄賂警員，后被法庭判坐牢3周。

上述這些判罰措施，在中國也許根本就不可能發生。鮮少聽說中國某個城市會如此大規模地重罰吸煙者，17歲的性工作者在國內也不會得到這等保護，另外在打架斗毆尋常事的地方，因為掐個脖子將人推倒的事（對方并未受傷）恐怕連警察都不會管，因此被判6周監禁簡直是天方夜譚了。此外，在新加坡亂過馬路、使用廁所后不沖水、隨地扔垃圾、隨地吐痰、亂按防火警報或地鐵警示鈴或緊急制動閘、發表種族或宗教歧視言論等，都會導致罰款或其他處罰。

平心而論，雖然此地某些法律規定甚為嚴格，但新加坡仍不失為一個法治之國，這是因為新加坡的法律制度符合現代法治的幾個基本特征：法律平等地適用于每一個人，法律公開透明，法律清晰易于理解，法律一致統一無內在矛盾，法律穩定能提供可預見性，法律內容合理，法律不溯及既往，法律能得到執行。

即使是被很多人目之為嚴苛的法律，其執行也并非冷酷無情沒有人性。以最近生效的新禁煙令為例，新加坡政府并不是突然頒布一個法令并生硬地去執行，而是事先或同時多方面采取人性化的措施增強民眾對新法律的理解和接受。一是設定法律公布后正式生效前3個月為過渡期，給煙客以時間適應新條例，在此期間政府調動大量執法人員在禁煙區內進行稽查，對吸煙客予以警告但并不進行正式的處罰。二是針對煙客喜歡聚集在有煙灰缸的垃圾桶周圍這一習慣，對公共地點的垃圾桶作出調整，將其搬離禁煙區。三是大力進行宣傳教育，在住宅區樓梯和電梯口置放禁煙標志，在全國張貼宣傳海報，開設網站，并發動義工進行社區巡邏，向民眾解釋新的禁煙條例。這些頗為人性化的措施，總體上使一項頗為嚴苛的法令在執行方面也顯得合情合理。

李光耀本人也說過，新加坡作為一個整潔發達的先進國家的“今天”，是多年法治的結果。不管如何看待新加坡的政治制度，我們必須承認作為普世價值的法治已經在新加坡開花結果。所謂的新加坡嚴刑峻法，也無非就是“執法必嚴，有法必依”，提高違法的成本，消滅不法之徒僥幸逃脫的機會，這在總體上增加了整個社會的公平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