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桃菊鬧春到芭蕉傲雪

《韓非子·顯學(xué)》語：“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

蘇軾詩：“長恨漫天柳絮輕，只將飛舞占清明。寒梅似與春相避，未解無私造物情。”

兩位古賢都語異意同地說出自然規(guī)律，寒暑不兼、各安時序；春蘭秋菊、各爭芳時。“草不謝榮春風(fēng)，木不怨落于秋天。”“萬物興歇皆自然”（李白《日出入行》），蘇東坡認為這是造物主的“無私”安排，像聞一多對著他的《書桌》幽默地道：

一切的眾生應(yīng)該各安其位

我何曾有意地糟蹋你們

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內(nèi)

——《聞一多先生的書桌》

但問題是，有人確實“未解無私造物情”，想寒暑相兼、環(huán)球同此涼熱；菊桃同放、永遠萬紫千紅總是春。

但人是誰呢？結(jié)果怎樣呢？

報與桃花一處開

先看初唐女皇武則天。傳說公元691年，時年68歲的武則天，踏雪長安御花園，看到“隆冬到來時，百花跡已絕”……不悅的女皇，要求百花吐艷、大地芬芳，以壯盛朝，立即題詩勒令道：

明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

花須連夜發(fā)，莫待曉風(fēng)吹。

百花迫于淫威，連夜冒雪登場、絡(luò)繹競放、覲見女皇；唯有牡丹，任敵圍困千萬重，始終沉默以對，就是不開。讓女皇氣急敗壞、暴跳如雷，貶牡丹于洛陽。對牡丹來說，“何人不愛牡丹花，占斷城中好物華。”盛開之季，決不缺位——“花開時節(jié)動京城。”非開之季，“萬花紛謝一時稀”也決不越位。堅守著“花開花落白有時”這天地規(guī)律和造物的無私安排。

再看晚唐農(nóng)民起義領(lǐng)袖黃巢，他早年曾在《題菊花》詩中一表雄心：

颯颯西風(fēng)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

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詩中，黃巢像青帝（春神）一樣，允諾霜菊緊挽桃花的臂膀，不是“蕊寒香冷蝶難來”，而是“流連戲蝶時時舞”、共鬧春光。甚至他借菊運，來踐己意。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果然，公元875年，黃巢起義，881年攻陷國都，“沖天香陣透長安”，白建齊國。可惜“報與桃花一處開”的宏愿還未實現(xiàn)，一是史載他兵敗后自殺，是“花落人亡兩不知”。二是傳說他兵敗后隱匿為僧，并寫下一首《白題詩》：

記得當年草上飛，鐵衣著盡著僧衣。

天津橋上無人識，獨倚欄干看落暉。

僧衣在身、長橋無人識，倚欄看落暉……“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一樣，“念天地之悠悠，都愴然而涕下”，不知他是否看見“報與桃花一處開”這早年的雄心？

引人思考的是：武則天“手握乾坤殺伐權(quán)”，未能牡丹冬開——“獨占人間第一香”；黃巢充當二年青帝；未能菊伴桃芳——“亂花漸欲迷人眼”……從王權(quán)角度言：他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權(quán)力之杖在此變成搟面杖；從藝術(shù)角度言：倒是弱不禁風(fēng)的詩筆，能逾越陰陽、穿越生死，“筆補造化天無功”（李賀《高軒過》），隨心所欲地點化成美的精靈。像余光中《蓮的聯(lián)想》中所吟：

你踩過的地方綻幾朵紅蓮

你立的地方噴一株水仙

這就是偉大藝術(shù)家的偉大之處，例如——

雪中蕉正綠

被譽為“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初唐大藝術(shù)家王維，就能“逆道違天”，做到“筆墨驚風(fēng)雨”。唐人張彥遠《畫評》寫道：

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

甚至，他還創(chuàng)作出一幅被清代書畫家金農(nóng)譽為“畫苑奇構(gòu)”的《雪里芭蕉圖》，將春夏旺盛、冬天枯萎的芭蕉，移植到冬雪中盛開。針對這一藝術(shù)手法，朱良志先生評為：“將不同時間中出現(xiàn)的物象融在一起，表現(xiàn)獨特的意韻。”（《曲院風(fēng)荷·冷月》）

王維被后世尊為“詩佛”，難道就擁有無邊佛力，可以“未解無私造物情”，將春天桃杏之芳，挪到芙蓉蓮花競放之夏；抑或運用溫室效應(yīng)，成功培植反季節(jié)花卉，將芙蓉蓮花，提速到明媚的春天。更不可思議的是：《雪里芭蕉圖》中，“芳心猶卷怯春寒”的芭蕉，是看不見“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難道王維運用“乾坤大挪移”，讓芭蕉成功地活在——“萬徑人蹤滅”的冬天。“雪中蕉正綠，火中蓮亦長。”（李流芳《和朱修能雪蕉詩》）你說奇也不奇、妙也不妙？宋人沈括就準確把脈出藝理：

雪中芭蕉，此乃得心應(yīng)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難可與俗人論也。（《夢溪筆談》）

也即說芭蕉立雪，“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以致清人邵梅臣《畫耕偶錄》也云：

芭蕉間著梅花，余客晃州時對景所作，意雖有得，然終不敢示人，恐貽雪蕉之誚也。今見闕雯山處有直幅舊畫，絹色極古雅，蕉葉翠如初夏，中橫紅梅一枝，風(fēng)致可愛。始知古人作畫，大抵以造物為師，天地間有一景即一稿，正不必妄生議論也。

所以詩中，鴨知春江冷暖、人聞千里鶯啼、白發(fā)能長三千丈、燕山雪花大如席都臻此境，從創(chuàng)新角度言：都是“以造物為師”，“表現(xiàn)獨特的意韻。”從鑒賞角度言：套用《紅樓夢》中學(xué)詩的香菱所悟：“看似無理的，想來卻是有理有情的。”英國文學(xué)家王爾德說得更加直接：“藝術(shù)只有美丑，無所謂對錯。”

面對“無私造物情”：從武則天的無可奈何、黃巢的功敗垂成，到王維的“迥得天意”，“清過炎天梅蕊，淡欺雪里芭蕉。”兩相比照，似可證明今人的豪言：“只有不朽的藝術(shù)，沒有永久的王權(quán)”；抑或法國大文豪巴爾扎克對拿破侖的雕像所講的：“他用劍未完成的，我來用筆完成。”“檐牙窗額兩三株，只欠王維畫雪圖。”誠是一理。

（責(zé)任編輯 徐文）

作者簡介：蔣華，男，已在《紅樓夢研究輯刊》《紅樓研究》《學(xué)語文》《詩潮》《詩歌月刊》《揚子江詩刊》《作家報》《巢湖作家》《新安晚報》《無為文藝》等全國100多家報刊發(fā)表散文、詩歌、古典評論300多篇。現(xiàn)為安徽無為縣文聯(lián)委員，《無為文藝》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