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老屋

黃小樣

奶奶的老屋

黃小樣

天黑了，月亮出來了，家里也慢慢地靜下來；而奶奶依然倚在窗前，凝望著遠方。每個傍晚，她幾乎都會坐在這里，目不轉睛地向外看著。她干癟的嘴唇緊緊地抿著，頭上的銀絲越發明顯了。我知道，奶奶又想家了，想她的那座老屋了。自從奶奶搬進城里，這種想念就沒有停止過。雖然她從不說出口，可從她的眼神里早就流露出一絲依戀。

“奶奶，你喝水嗎？”我端著一杯水向她走來。“哦，不喝！”奶奶轉過頭，笑著看我。

“奶奶，我陪你待會兒吧。”我把水放在床頭柜上，坐了下來。

“你今天不看書啊？是不是要考試了。”奶奶問。

“嗯，下周。”我說。

“奶奶不用你陪，趕快去看書吧。”奶奶趕我走，是怕耽誤我學習。

我點了點頭，轉過身來。在關門的那一刻，我又回頭看了看奶奶。她依舊望著遠方，那是老屋的方向。

老屋是爺爺在的時候蓋的，當時是剛生完父親的那個冬天，屋子里特別冷，第二年就被翻新了。雖然是翻新的房子，可是仍然很簡陋，門是用兩塊厚厚的木板制成的，中間只有一個栓子。年頭久了，栓子和門一起變得油亮發光。窗子就像一扇橫放的門，上面有一塊塊正方形的小小的玻璃，打開窗子以后需要用勾子把它吊在棚頂。棚頂，是用青色的帶著花的紙糊成的，上面的花早就泛黃，留下淡淡的痕跡。由于屋子漏雨，所以記憶中的棚頂總有一圈圈的水跡。晚上，還有小老鼠在上面跳舞呢。當時我害怕極了，怕小老鼠一不小心掉到我的身上，所以睡覺時總把頭埋在被子里。奶奶笑著說，她都睡一輩子了，也不見小老鼠掉下來。小老鼠是怕人的，只要用東西輕輕一碰棚頂，它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于是，我準備了一根小木棍，每當棚頂有聲音時，就站起來輕輕地碰兩下。果然，小老鼠嚇跑了。而每次碰棚頂的時候，我也格外小心，不能使勁兒，免得把棚頂捅破，那可就慘了。棚頂沒了動靜，我也安心睡覺了，一睜眼天已經大亮。

老屋的墻是用舊報紙糊的，一層又一層，上面還有不少釘子，是用來掛東西的。可別小瞧這些報紙，我就是從這上面開始認字的。奶奶雖然沒上過學，但她也認識一些，指著報紙上的大標題，就教我大聲地讀。所以，我對那些字的印象特別深。

奶奶的屋子里有幾個大紅木箱，這是奶奶結婚時打制的，五十多年過去了，已經舊得不成樣子了。那幾個大箱子還當過我的書桌和飯桌，甚至是“游樂場”。屋里的地面和菜園差不多，全是厚厚的土，只是被踩實了。

屋前屋后都是菜地，小時候，奶奶經常帶著我去菜地里拔草。可是，我哪有耐心呀，她在一邊拔草，我就在一旁玩泥巴。有一次，奶奶給我做的小花帽掉到泥巴上了，我心疼地哭起來。奶奶笑著說：“傻孩子，哭啥呀，洗洗就干凈了。”

奶奶帶著白棉布做的遮陽帽，我總能看到汗水從她的額頭流下，大顆大顆的，帽子都被浸上一圈汗漬。我想奶奶一定很累吧。可是，我卻分明看到，奶奶的嘴角掛著一絲祥和的笑。奶奶會像魔術師一樣用草做成手鏈，用花做成花環，然后送給我。我戴上它們，坐在窗前葫蘆架下的藤椅上，就像公主坐在自己的花園里一樣。

黃昏，奶奶坐在藤椅上，我就趴在奶奶的腿上，聽她講故事。雖然奶奶的語言很蒼白，可她講出來的故事我聞所未聞。奶奶不到二十歲就嫁給了爺爺，照顧一家老小。她講婆婆對她如何不好，也講爺爺喝醉酒后還打她。她還講她想家的時候躲在廁所偷偷地哭。我一直不明白，這樣痛苦的經歷從奶奶的嘴里說出來為什么會變得如此平靜祥和。直到有一天，奶奶說，在她三十幾歲時，爺爺在老屋死去，第二年她的小女兒，也就是我的小姑也死了。奶奶說小姑很漂亮，兩條大辮子烏黑烏黑的，就像電影明星。奶奶為此大病一場，差點死去……我趴在奶奶的腿上，感到她的腿在不停地抖動。我抬頭看到陽光照在奶奶的臉上，為她著上了暖暖的色彩，而奶奶的雙眼，亮亮的。

我剛上小學三年級，爸爸就在城里買了樓。房子一裝好，爸爸就來接我和奶奶。我還記得，那天下著大雪，風裹著雪涌進老屋，發出恐怖的聲音。奶奶坐在屋里就是不肯走，淚水從眼里流出來，打濕了衣襟，形成一片黑色的花朵，讓人驚悚。后來，爸爸跪在地上哀求，我也哭了，小小的我無力改變什么。后來，奶奶點了點頭，和我們不舍地離開了老屋。

……

一個周末，我拿著成績單向奶奶報喜。“奶奶，我考了第二名！”頓時，她的臉上笑開了花。

“然后就放暑假了吧？”奶奶問。

“是呀，又可以解放了！”我把成績單丟到一邊，推開冰箱找吃的。

“你想不想回老家？”奶奶突然問。

“想啊！”我說。

“那和奶奶回一趟吧。”奶奶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我知道，奶奶不想自己回去，她怕爸爸媽媽不放心。

第二天，我們便起程了。

我和奶奶又踏到了那片熟悉的土地。房前的葫蘆架上還有枯黃的葫蘆藤，菜地里早就雜草叢生了，蒿子有一人來高！兒時的棗樹也不知被誰砍掉了，只留下粗粗的樹樁。踏在長滿青苔的石板路上，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奶奶坐在小板凳上剝豌豆，我在石板路上唱歌。

“如果我在，這里也不會荒成這樣！”奶奶嘆了口氣，神情沮喪。她拾起地上的大水瓶，用手拍了拍，說：“你小時候還用它養過魚呢。”是呀，這里曾經有紅紅的西紅柿，有長長的大黃瓜，還有我最愛吃的草莓。

奶奶彎下腰，撿起一根竹竿，撥掉屋檐下的蜘蛛網；我也動手打掃厚厚的灰，一抬頭看到櫻桃樹又結出了粉紅色的果實。

編輯/黃書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