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美,此時是凌晨,我在想你——我已經幾夜未眠,今夜繼續。
這唯一的名字——我呼喊的名字,是我多年前給你起的外號。那時我奔向你的瞬間,你站在陽光里,永遠那么干凈帥氣——短褲、絲襪。哦,不,你本身就是一片樹葉,和那些植物融合在一起,帶著植物的透明光澤。
那時我便喊一聲:張大美。
你便笑了——你笑起來可真好看,笑聲永遠是少女一樣的聲音。生怕驚動了誰似的。
那時我們倆整天“膩”在一起。這個“膩”字并不過分。整整兩年,我下了班你便來我家了,有時你提著幾個“可愛多”,有時提著可愛的小化妝包……我開始做飯,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
土豆絲,我們的土豆絲。
我刀工不好,但我切土豆絲最好——只要你來,我便炒土豆絲。
張大美,只因你愛吃素炒土豆絲。不愛放辣椒,要多放醋。
再用豆漿機磨一鍋五谷豆漿,然后再弄幾個小咸菜,我們的晚餐就開始了。
晚餐后才是我們的開始——燈光調到最暗,一人躺一個沙發,從文字、藝術、電影、書法說到孤獨、愛情、寂寥、傷害……有時你黯然落淚,有時你開懷大笑。
那兩年。是我今生最美好的兩年。
你說你把一輩子的門都串了,因為你幾乎從不串門。樓下的梁老師每次遇見你,都會說:“您又來和虹蓮聊天了?”
張大美,其實我不想寫這篇文章,但我還是寫了。因為我知道最深的感情一定隱藏于心底,說出來就淺了、薄了。寫出來也只是能夠想起的一小部分。張大美,我想和你說的話還有那么多那么多,以后,我就和你夢里說吧。
從1984年開始,你開始和這個叫癌的惡東西作斗爭,你寫下《痛苦的飄落》,你用文字散發疼痛,但這些疼痛學會了游泳,依然圍繞著你。
這兩年,我們疏于聯絡——我教大學,去全國各地大學講座,有時你發短信問:你還好嗎?那時我在飛機或高鐵上,因了這幾個字,就會淚流滿面——張大美,沒有一個人讓我如此感動。
最后的光陰,我在。
得知你再次住院,我從外地趕回來,見到你瞬間便泣不成聲——你瘦到只有80斤了!我們在一起吃晚飯時你快100斤了,天天喊減肥。你躺在那里,仿佛一絲力氣也沒有了,但還是沖著我笑:王二美,你來了。
王二美是你給我起的外號,這世界上只有你叫。
我開始給你送飯,你說我炒的土豆絲進步了,你說我像大女孩了。
我陪你去醫院的樓下曬太陽,你閉著眼睛說:“連陽光和空氣都阻止我了,太疼了,給我一片氰化鉀,讓我離開。”
我緊緊拉住你的手,你唯一的手——“會好的,張大美,會好的。”我的聲音那么無力。
我告訴了馬小強,她從西寧飛了過來,那時你經常陪著我們倆散步、吃飯、聊天,你說我們是兩個大女生。
馬小強帶來了一箱子野生牦牛肉,讓我給你煲湯喝。
張大美,你喝了牦牛湯好像有了些氣力,你對我和馬小強說:“等我好了,你們帶我去青海湖。”張大美,你那么喜歡旅行,我們一起去深圳時開始拍照,你為我拍下了今生很多最美麗的照片,你讓我拿給你看,你一邊看一邊說我們以后還去照。
你咳血開始厲害。
你說度秒如年。
你發短信只有兩個字了。輕輕叫我的名字。
9月11日,我去向你請假。“張大美,我13號在秦皇島有一場講座,去了就回來,你等著我。”“你別去講座了,王二美,你陪著我,我好孤單,你別去了……”“那是上半年定好的講座。”我解釋著,“我去去就回。”
9月13日晚上,我夢到一個黑影,飄進我住的房間,伏下身看我,我告訴了我的學生慧。我說,“我怎么覺得是張大美在和我告別?”
9月14日下午兩點半,電話突然響起。
慧拿著手機跑進來,是老鄭。
老鄭是你的丈夫。你的丈夫第一次給我打電話:“你姐沒了……”
我不記得那時哭的聲音有多凄厲了,慧扶著我,開始聯系出租車,我給馬小強打電話,她正在廣州開會:“馬小強你快來,咱姐沒了……”
那天馬小強沒趕上飛機,夜宿酒店,那天晚上她的手機一直自己在拍照片,拍完照片又錄像。
馬小強沒有害怕,我告訴她:“張大美喜歡拍照片,而且喜歡用手機拍,因為手機輕,最破的手機她能拍出最好的照片來!”
你說讓我冬天帶你去海南曬太陽,但冬天沒來你走了。
你說喜歡愛情,但你沒有愛情。
張大美,你最怕疼痛,但你疼了一生。
冰箱里的牦牛肉還有很多,我買了半袋土豆還剩很多……你說好了要給我拍個小電影,你說要我帶你去青海湖找馬小強。
青海湖已經快結冰了……
張大美,住院這一個多月你從未躺下睡一個好覺,因為腫瘤壓迫,你坐不下躺不下,只能斜斜地靠著。我為你按摩,力氣稍大你便嚷疼——張大美,這次不疼了,你好好躺下睡吧,愛睡多久就睡多久,沒有人會打擾你了,弗里達臨去世前說:“希望盡快離開,再也不要醒來……”你說,你也是這么想的。
張大美,好好睡吧!天堂里的空氣和陽光都好,穿上你的短褲和絲襪,一個人好好玩。
天快亮了,你那里呢,張大美?
早安,親愛的張大美。
2013年9月17日凌晨
翁德林摘自《燕趙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