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第一次對峙是從我6歲的那個大年初一開始的吧?大年初一,你把我關在屋子里要我看書。你說是想要討個吉利,想要我以后的考試都得第一名。我對你又抓又咬,最后在你的棍子下哭倒在小床上。
時間在我們的冷戰和對峙中悄然溜走。轉眼我就混進了湖城三中的初中部。我留短發,染黑指甲,耳朵上掛大大小小7個耳釘。惹是生非的本領不比任何一個男生遜色。不輕易講話,一旦開口,第一句必定是“你他媽的”或者“靠”。
我拿著你辛苦賺來的錢在學校收買了一大幫小嘍啰。曾經無數次,我帶著我的小嘍啰們逃課去江邊寫生或者發呆,或者翻越學校后院圍墻出去上網。我們成了最叫老師和同學頭痛的“三差生”。其實叫我們“三差生”多難聽啊,我們更喜歡私下里稱對方為“非主流美眉”。
我的小嘍啰們不知天高地厚地給你起了個外號——“非主流家長聯合會會長”。你一直是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終日在廚房里轉悠。你想不到近40歲了,還有當會長的機會,可這個會長卻是不光彩的會長。
2
爸爸是在去年冬天拋棄我們的,對吧?那天我放學回家,以為家里沒有人。打開客廳的燈,卻被你嚇了一跳。你坐在客廳里,一動不動像尊雕像。我沒好氣地對你吼:“干什么呀?人嚇人是要嚇死人的。你想嚇死我啊?”第一次你沒有回罵我。你呆坐著,頭發蓬亂,像是剛經歷了一場戰斗。你眼睛紅腫,像是哭了很久。更可惡的是,你的左邊眉毛上有一個大口子,上面胡亂貼了個創可貼,有零星的血液從里面滲透出來。你什么時候這么邋遢落魄過?
你半晌才回過神來。看見是我,你用手背抹了抹眼淚,嘴巴一癟,你說:“可可,你爸爸他不要我們了。”我在你的傷口上撒鹽:“誰也不愛沒有半點柔情的女人,誰讓你這么兇悍!”你想不到我會這么回答,抬起滿是淚光的臉說:“可可,我對你們兇,那是因為我愛你們啊!”我冷笑著,“謝謝了,我承受不起。哦,對了,零花錢還是一分都不能少。”說完我向我的房間走去,留下淚流滿面的你。
我萬萬想不到,狠心的爸爸離開我們時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錢。我原本以為你沒留住他的人,留住他的錢也該滿足了,還哭哭啼啼個什么勁?當時我打心眼里看不起你的這種做派。男人而已嘛,大街上走著的這么多,和誰生活都一樣。
他走后,你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你終日裹著件一眼就知是從批發市場上買來的地攤貨。你回家比我還晚,明明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還要勉強對我笑。你再也沒罵過我一次臭丫頭。
我很奇怪地問你:“我們家不是很有錢嗎?你每天出去那么早回來那么晚,不是去工作了吧?做人不能太貪,錢夠花就行啦。”你的眼神躲閃著我,你打著哈哈:“誰去工作啊?幾個好姐妹看我閑著,天天拉我去逛街,我這是逛街逛累了。”說完你還像模像樣地捶打著腰。我白你一眼,“知道累還不早點回來,別逛街逛到家門都不認識了。”你便疲憊地笑了。你笑的時候眼角堆了幾條魚尾紋。該死的,我什么時候開始關心起你的魚尾紋了呢?
3
今天一大早起來,右眼皮就突突跳個不停。
上午三四節是天書數學課,我從后門溜到了操場的草地上,坐下來很認真地研究螞蟻搬家。這些顛簸動蕩的小小生物,它們如果有思想,會不會覺得生活很無趣?反正我覺得生活無趣得很,要是能像天空中的飛鳥一樣,想飛哪里就飛哪里,那該有多好。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小丸子拉著我的衣袖說:“老大,聽說人民路那邊新開的一家香辣蝦,生意好到爆。要不,我們今天去嘗嘗?”琳琳和小齙牙她們也急忙附和。我拍拍小丸子諂媚的臉:“走吧,姑奶奶不差錢。”一伙人浩浩蕩蕩地殺向人民路。
色香味俱全的香辣蝦搭配清爽的冰凍啤酒,吃得我們小臉通紅。中場休息的時候,小丸子翻出包里的香煙來抽,我夾著煙到廚房找衛生間。蹲在過道口埋頭洗碗的一個服務員擋了道。先我一步的客人用鄙夷的口吻對那個忙碌的身影喊:“哎,挪一下,別擋著衛生間的路啦。”她的臉上立刻堆滿討好的笑,一邊挪著身體,一邊念著對不起、對不起。隨后她艱難地站起身來,那個她不是別人,竟然是你。我們都驚呆了。眼前瞬間模糊一片,你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絲聲音。我轉過身,捂著嘴飛快地跑出餐廳。你追出來,手里拿著一塊滴著油漬的洗碗帕。小丸子她們的眼睛快要掉下來:“李會長,洗碗工?”
第二天,湖城一中校園新聞的頭版頭條是王無心的媽媽在餐廳里當洗碗工。“原來她們家那么窮,還充有錢人,真是丟臉!”“怪不得沒有人喜歡她,又笨又虛榮。”“我要是她,真想自殺啊!”一整天,無數這樣的諷刺話語充斥耳邊。我的自尊在這一天被這些三八婆踐踏得片甲不留。
我的小嘍啰們在這一天齊齊消失了。再跟著我這個主子,會使她們沒法抬頭做人。小丸子跟在我的死對頭秦艷艷身后小跑著從我身邊經過,目不斜視。他媽的,這個見風使舵的狗。真卑鄙!
4
晚上,你還沒來得及放下包,我就把你堵在了客廳。
“為什么你要去做洗碗工?”想著白天在學校里受的委屈,我漲紅了臉,眼睛布滿淚水。你喏喏地說,“對不起,可可,媽媽也是不得已的。”我甩開你伸過來的手,大哭著走進了房間。這個晚上,我們都沒有吃晚飯。你的腳步在我的房間門外輕輕地徘徊著,很久很久……
早晨起來,在洗手間洗臉的時候,看見你掉落在瓷缸上的幾絲頭發。它們在什么時候,竟悄悄地變了顏色。白頭發!你還不到40歲,怎么會有白頭發?想著昨晚對你的態度,想著那個該死的客人眼神里的鄙夷,第一次發現,我是不是過分了些?
我把黑色指甲洗干凈,把耳朵上的7個耳釘取下來放在盒子里。我開始主動和你說話。通常你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斜倚在沙發上的你看起來小小的,全然沒有了從前的兇悍。你怎么有那么多煩心事?就連睡夢中都緊鎖眉頭。
我開始很賣力地學習,雖然數理化對我來說還是有如天書。那些女生說王無心徹底被打倒了。打倒了就打倒了,慶幸我還有你。
我把死對頭秦艷艷揍倒在地的時候,離中考還有10天。她搶我喜歡的李思哲,我可以原諒,我愛慕虛榮,學習一塌糊涂,李思哲不喜歡我是明智的。她拉攏我的小跟班們我也可以原諒,她們原本就是忘恩負義的家伙。她把我堵在廁所罵我賤骨頭的時候,我只是白了她一眼。誰知她竟然得寸進尺地罵你是下等人,賤骨頭。我能容忍她罵我,卻不能容忍她侮辱你哪怕是半句。校醫趕來的時候,她在地上嗷嗷叫著,滿地打滾。我被帶到了校長辦公室。
鑒于我進校以來的種種劣跡,以及此次“影響極壞”的打架事件,校方決定拿我開刀,開除學籍,立刻收拾書包回家。
聽到這個消息,你傻眼了。你眼含熱淚說盡好話,校長那張馬臉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你跪在那里,一動不動,像尊雕像。你跪下去的時候,整個辦公室都聽到了觸地的清脆響聲。校長實在看不下去了,借故離開。
5
校長回來看見你還在他辦公室里跪著,校長說:你起來。你哽咽著:“校長,我求你再給可可一次機會吧,我保證她一定會好好學習的。”校長當了這么多年的校長,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家長。最后他只好無奈地答應了你的請求,他說可以留校察看一年,如果表現好,就留下來。你拉著校長的腿,頭點得像雞啄米似的。
走出校長辦公室,你把手伸過來替我擦拭臉上的淚水說:“可可,沒事了,有媽媽在。”那一刻,我倔強地咬著嘴唇,眼淚還是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你把我抱在懷里,輕輕拍我的背:“可可,不哭。媽媽的好女兒,不哭。”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請你原諒我。我會證明給你看,我王艾可,一定會成為讓你驕傲的女兒!只是請你,不要老得那么快,好不好?我再也不要看見你為我掉眼淚,再也不要你為我心痛得徹夜難眠。不要,不要!
金曉軍摘自《說給媽媽的10個對不起》(團結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