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
每個城市都有標志性符號,北京的故宮、四合院,上海的外灘、城隍廟,南京的烏衣巷、秦淮河。對于澳門,大三巴牌坊之外,無疑是各色賭場了。前者是歷史的遺跡,見證著這座城市數百年的風雨滄桑,后者是現代的象征,磁石般吸引著自信吉星高照的賭客,滋養著這座城市。作為西方殖民者進入古老東方的跳板和明清帝國眺望陌生世界的窗口,數百年的時光,在澳門留下深深的印跡。然而游人之來澳門,往往并非沖著澳門古跡,多是直奔輪盤賭老虎機而去,所以在世人心目中,澳門只是東方的拉斯維加斯,一座賭城而已。
大概心性使然,我對賭城的“賭”毫無興趣,對旅游導覽的“澳門八景”之類,也避之不及。走讀澳門,我選擇走街串巷。其中主要目標,則是鄭家大屋。龍應臺在成都的一場演講開場時說:“我一下飛機就去了一趟武侯祠,印象是如果這座城市要引誘一位陌生的客人,就從這里開始。”澳門最引誘我的,是鄭家大屋。“地因人始重”,澳門這個彈丸之地,只因出了鄭觀應,就在中國近代思想史上,占有不可磨滅的位置。這位清末的思想大家,世居澳門,風靡朝野的《盛世危言》就是在鄭家大屋寫就。作為近代中國最具傳奇的人物之一,鄭觀應集士子、買辦、實業家、思想家于一身,不凡的閱歷經歷、過人的膽識見識,讓他在清末一眾著書立說的救國志士中脫穎而出。《盛世危言》幾乎涵蓋了政治、經濟、教育、輿論、司法各個方面的社會改造方案,完善而前瞻,如“欲強國,先富國;欲富國,先富民。而富民之道,則不外以實業為總樞,歐美各國歷史昭昭可考”;“習兵戰不如習商戰”;“君主者權偏于上,民主者權偏于下,君民共主者權得其平”。實業救國、重商求富、議院強國的系統論述,影響了當時中國幾乎所有志于維新改革的知識分子。禮部尚書孫鼐、安徽巡撫鄧華熙,都曾向光緒推薦此書,光緒讀后特別加了朱批,命總理衙門印刷2000部分發給屬臣閱讀。十八行省書坊翻刻印售,總數高達十多萬冊——要知道的是,在當時的中國,三年一科的進士不過四百,全中國的讀書人大概也不過十萬而已,“危言”聳聽,足見風靡。毛澤東曾對美國記者斯諾說:“由于父親只準讀孔孟經書和會計之類的書籍,所以我在深夜把屋子的窗戶遮起,好使父親看不見燈光。”他偷讀的就有《盛世危言》,此書讀畢,“激起我想要恢復學業的愿望”。康有為、孫中山的早年思想,也深受此書影響,孫中山是鄭觀應的同鄉后輩,據說他在香港雅麗士醫校學習時就曾與鄭觀應通信,“研討改革時政意見”。然而《盛世危言》的熱潮和影響最終沒有扭轉頹勢,清王朝土崩瓦解,鄭觀應壯志未酬。歷史有太多偶然,上帝并不偏愛任何一個民族,甚至直到現在中國仍在緩慢地轉型,可以說,這本書的思想,今天還有相當部分,仍在實踐與探索之中,并未過時。
懷著對先哲的敬意,我到訪位于龍頭左巷的鄭家大屋。這座深宅大院,在居住空間逼仄、寸土寸金的澳門,可算氣勢恢宏:二進四院,曲徑通幽,月門花窗、牌匾楹聯,處處古意。進門一塊“榮祿第”的牌匾格外醒目,這是當年“丁戊奇荒”時,鄭觀應和其父募銀14萬兩賑災,受到清廷的封賜。大屋環繞在民居之中,澳門政府2001年才獲得業權,開始修繕。雖然經過整修,部分外墻墻面依然斑駁脫落,刻蝕著歲月痕跡。天井樓臺,足音寂寥,古樹奇花,自開自落,這個冷僻的景點,訪客稀少,仿佛一口廢棄的古井,漸漸被繁華所遺忘。我在大屋徘徊,仿佛置身在一段歷史中,想象著鄭觀應曾在此奮筆:“欲自強,必先致富,必首在振工商;必先講求學校,速立憲法,尊重道德,改良政治。”我將鄭家大屋照片分享給朋友們,多數竟不知這個地方。大音希聲,盛世的危言,難以喚醒熱鬧盛世的酒色征逐,經濟掛帥享樂當先的商業時代,思想和文化的位置不免飄渺。如此,鄭家大屋的寂寞,也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