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配良緣

● 余新龍

古往今來多巧事；

天寬地闊廣奇聞。

江漢平原的馬口鎮，明朝時鎮上有一人叫馬業宏，妻朱氏，成婚多年沒有兒女，只有撫養侄兒以承歡膝下，可朱氏三十六歲時卻意外懷孕，后生一女，取名香玉，夫妻倆視她為掌上名珠。香玉從小美艷絕倫，當地人形容她是：

西子降臨，當真閉月羞花貌；

明妃造訪，果是沉魚落雁姿。

馬香玉不僅長得美，性格也潑辣大方，毫無一般女兒家的羞澀、綿柔。她知禮節，懂仁義，但特別剛烈。人們都道她頗有男子氣概。她上過幾年學，因其聰穎過人，五經四書她都過目成誦，詩詞歌賦書畫對聯樣樣精通，在當地享有女才子之稱。

馬家人做馬鞍兼做刺繡，因當時官家、富人騎馬都很有講究，把皮革馬鞍再套一層彩繡絨布墊，連馬兜肚都繡花，既漂亮又舒服。那時販馬行都找她家訂貨，所以她家生活很優裕。馬香玉做刺繡心靈手巧，她能自己設計自己刺繡飛禽走獸花鳥蟲魚，那樣子活靈活現栩栩如生，人都夸她奇小姐巧姑娘。她十五歲那年的一天，她嫂嫂對她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跟你找個婆家吧！”她似乎不悅。她嫂嫂又說：

千金唯望洞房夜，豈能不喜?

闊少總求花燭時，安得不歡?

香玉心有所動，于是將自己的身份、職業、興趣等情況撰成一比上聯，用朱漆寫上木牌掛在外墻頭，并聲明不管誰想娶她，首先得照此格式工整地對出下聯，否則婚姻免談。上聯云：

馬香玉，居馬口，忙繡馬鞍樂，閑騎馬背歡，馬奔馬跑馬咴咴，馬去馬來人呵呵，人贊馬香玉，敢驅烈馬飛天下；

消息傳開后，來目睹小姐花容的，來試小姐文才的，來掂自己斤兩的川流不息，真是：

門檻踏成馬鞍翹；

樓堂震得皮鼓穿。

四面八方來相親的人，有的以相貌俊美作籌碼，有的以金錢貴重作誘餌，像京山的秦公子將兩大袋黃金白銀搬進馬家大門，就是對不出小姐的上聯。馬香玉不屑一顧地斥道：“你休從門縫里看人把人看扁了，誰要你的臭錢？告訴你，我家雖窮，但都勤勞樸實，你想想：

人窮有志，豈會百年窮到底？

家富無才，焉能千載富通天？

小姐的話使公子無言可答，只好收拾金銀敗興而回。

又有一天，江南來一官家少爺，更是胸無點墨，哪能對對子，只得炫耀他父是江南一知府，還說魏太師是他的堂外祖父。馬小姐更輕蔑地笑道：“誰稀罕這一套，你別拿魏太師壓人。你知道嗎？當今圣上還是我的堂舅咧！我不用圣上嚇你，只是告訴你，馬家沒有一個蠢才，更無軟漢懦夫！”此時香玉的嫂嫂也乘機戲謔道：

頑石焉同珠玉配？

山雞怎與鳳凰交？

這少爺帶有家丁走狗，本想胡來，見馬口鎮上忽來了百千人之多，他只得悻悻而去。

再說馬口鎮西邊百里外的車塆村里一戶車姓人家可謂勤儉殷實。大哥車貴堂二哥貴仿都已成家立室，日用頗能安度。一年春天，一聲驚雷，他們的三弟出生了，他娘給三弟取名雷生，譜名貴軒，還未滿月，他娘撒手人寰走了。他靠嬸母喂奶和哥嫂們拉扯大，以后尊敬哥嫂尤其孝敬嬸母，凡遇大事都征求嬸母意見。他長到十六七歲時，已是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了，加上他志量宏大，作事很有主見，人們再不喊他小雷生都稱他軒公子了。

軒公子讀書做事都聰明過人，尤其愛鉆研問題。一天他問先生：“木匠的祖師是誰？”“是魯班。”先生答。他又問：“何人最先造車？”先生一時語塞未能快答，先生自動提前辭了舘。軒公子想，人要有真本領，必須能文能武會干實事才行，于是他征得嬸母同意并與歌嫂商量要去學木匠。哥嫂怕無人收他為徒，可他說：“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癡長百歲。”他硬是獨自找到縣城“陳魯班”家中，一是軟磨硬纏，二是接連畫了幾幅不同型號的車輛制作圖讓師父大吃一驚，因這些車輛的式樣型號及規格尺寸簡直無可挑剔，于是果斷收他為徒，還答應免去學費，并利用晚上幫他補習詩文，使他文武并進，他乖巧地一膝跪下拜了師父作義父。不到三年他的手藝便爐火純青了。

他出師轉回家，兩個嫂嫂正大吵大鬧要打架。弄清個中原因，軒公子對兩嫂嫂說：“你們別吵了，我決心自力更生，家產不要一星半點，只請你們想想：

梓里鄉鄰千戶好，因由黃土和（huo）砂壤；

弟兄妯娌一家親，何必針尖對麥芒？

他的精辟而實在的道理讓兩嫂嫂心服口服。

次日，他找來十多個師兄師弟，商量開辦木工作坊專造車。在討論中，他鼓勵大家不指望家庭，都靠自力更生過日子。大家也志同道合。由他帶領大家進山區當了一年伐木工人，共同賺了八千多兩銀子，還帶回了一個大木排山雜木作造車的材料。他們又割了些蘆葦茅柴，蓋了幾間工棚，添置了一些必要的工具和設備，造車開工了。

軒公子以身作則，嚴把質量關，所以一批車一造出來就搶購一空，總是供不應求。軒公子頭腦冷靜，未雨綢繆。既考慮到目前貨緊缺好銷，因之要擴大廠房、添置設備、增加人手，所以吸收了幾個愿意合股經營的木匠師傅，還吸收他哥嫂叔嬸，有的當采購、管銷售，有的做雜務、管后勤。他們讓出自家的房子充廠房。同時又帶幾個人駕車出去打探外地的銷路行情，好重新調整生產計劃。大家十分贊同，由他大哥挑選了幾個沉著老練且有坐騎（馬匹好套車）的幫工后，第二天便出發了。

一天午后，他們來到馬口鎮，突然陰云密布，電閃雷鳴，暴雨傾盆，無法趕路了。經人指引他們到馬業宏家避雨，馬家馬廄、亭軒都較多，人也仗義，馬家接納了他們。一會雨小了，他們告辭馬家要繼續趕路，忽然又瓢潑桶倒起來。馬大伯不忍心讓他們出去淋雨，極力挽留他們干脆住下來。軒公子總覺得為馬家添了麻煩而過意不去，來回搓腳捻手。馬香玉看出他的心思,就說你們都是稀客，都別走：

雷鳴電閃主留客；

小姐，你真出口成章啊！假如我們算是客，豈不是：

雨急風狂客擾東。

馬香玉好像一下子碰到能言善辯的知音了，她忙問：“大哥高名上姓？貴庚幾時？”

在下姓車名貴軒。我的生辰是：

兔月龍年天降我，眼下雙旬有二；

“大哥是丙辰二月生，今年二十有二了，怎么說是‘天降’呢？”

“小姐有所不知，我出世時趕上第一聲春雷，人們都說我是天降的，還跟我取名叫雷生，但不知小姐芳齡幾何？”

大哥請聽：

猴秋馬歲地生奴，今朝兩秩無零。

“哦！小姐是戊午年七月出生，今年整二十了，為何說是地生呢？”

“車大哥，父為乾，母為坤，乾者天也，坤者地也，大哥的上句有‘天降’一語，小妹當然只能對之以‘地生’啰！”

他倆越談越投機，交談中互相弄清了都尚未婚配且婚事都由兄嫂作主。香玉的嫂嫂一旁暗觀動靜，見他倆不時四目相對，面泛紅霞，她會心地故意冒出一句：“香玉！快看你那木牌淋濕了沒有？”這果真提醒了香玉要軒公子打傘陪她去看木牌上的對聯。軒公子看罷對聯，沉思良久，回到屋里他說：“小姐的上聯很有特色，我想現丑試對一下請勿見笑！我的下聯是：

車貴軒，住車塆，急旋車轂奇，徐繪車圖妙，車繞車環車哄哄，車行車止客嘻嘻，客夸車貴軒，能駕飚車騰海川。

“哎呀呀！車大哥對得妙極了！”她嫂嫂眉開眼笑，搶著對公子說：“我看你們是車不可離馬，馬也應當隨車了啊！不知公子有何見教？”軒公子忙說：“不敢高攀！況我哥嫂當家我哪敢自專！”香玉的哥反問道：“公子莫非嫌棄小妹不配嗎？”她嫂又接茬道：“依我看，我們兩家很相配嘛！”這下驚動了公子的大哥，他趕忙自我介紹：“我是他大哥，他是我三弟，因我們家比較寒微，所以他不敢高攀，既然你們瞧得起，我代他致歉并致謝了。”說完長長一揖，并推軒公子快拜岳父岳母，快拜哥哥嫂嫂。軒公子一一行了參拜大禮。雙方商定：請隨同出來的張明仁李知義作月老紅媒，寫下八帖，訂于今冬臘八日讓他們完婚。這下馬家忙得不亦樂乎，又是備酒備菜，又是安排洗浴住宿……大家談天說地歡聲笑語，接著便是觥籌交錯與不斷地寒暄。公子他們也趁機打探了附近州縣的車輛銷售行情。次日雨止天晴，大家拜謝馬大伯一家，踏轉回歸之路。這真是：

今日飚車逢烈馬；

明朝美鳳配強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