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門教與鹽湖城掠影

○劉舒曼

華工修筑的太平洋鐵路，最末端在波莫托里峰，距鹽湖城40公里。鹽湖城是摩門教總部所在地，也是猶他州的首府。這片土地的自然條件相當惡劣，一眼望去只有亙古荒寂的鹽灘和高山深谷。對于當年那些為了尋求信仰自由而疲于奔命的摩門教徒來說，這里卻是錫安之地。1847年，首批摩門教徒在鹽湖城安家落戶。他們開溝修渠，引水灌溉，將荒漠變成綠洲，建起第二故鄉。猶他州別名“蜂房州”（Beehive State），就是贊譽那些像蜜蜂一樣辛勤的拓荒者。猶他州250萬人口，百分之八十居住在鹽湖城。鹽湖城的人口中，白人超過百分之九十，黑人不足百分之一，是美國犯罪率和離婚率最低的城市。這里的冬季運動很著名，2002年的冬奧會即在此舉行。

鹽湖城雖然是旅游城市，但絕無國內一般旅游城市的臟亂差，這個城市給我最初的印象就是潔凈。如果乘飛機抵達，會有免費巴士送達當地最著名的景點圣殿廣場（Temple Square）。說是廣場，其實用歷史街區來表述更為合適。除了摩門教的教堂和圣殿，還有楊百翰（Brigham Young）歷史公園，摩門教徒家族歷史檔案館等。摩門教堂的標志十分明顯，屋頂不是十字架，而是金光閃閃的吹喇叭的摩羅乃天使。

車行市區的道路上，兩旁的建筑看著很新，其實歷史都在一兩百年之間，皆因空氣質量優良，沒有酸雨腐蝕，才能保持良好狀態。步行的人意態安詳，一對滿頭銀發的老夫婦相攜走過人行道，老太太胸前別著一朵玫瑰，很友善地向車內的我們揮手致意。由于導游已經事先和教堂聯系過，所以有中英兩種語言的導游。稱之為導游也不確切，他們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摩門教徒，用各種語言，向來到此地的人講解摩門教的歷史和教義。到達圣殿廣場后，三位笑容滿面的女士出來迎接我們，她們分別來自德國、中國臺灣和美國紐約，在鹽湖城傳教一年半，期間教會提供住宿，其他全部費用自理。臺灣來的陳小姐才22歲，到9月就滿一年半的服務期。其他兩位女士不會說中文，但全程微笑陪同。教堂訪客中心有醒目的標語：“信仰可以移山。”

摩門教鼓勵年輕教徒外出傳教，男性從19歲開始，為期兩年。女性則在21歲，時間為18個月。楊百翰大學設有專門的“使徒培訓中心”，對他們進行語言和各地風俗習慣的訓練。摩門宣教者的腳蹤遍布世界各地，曾任猶他州州長的前任美國駐華大使洪培博（Jon Huntsman），作為虔誠的摩門教徒，年輕時就曾到臺灣去傳教。事實上，摩門教在美國政經界的影響力頗大，目前擁有超過1400萬信眾，344個使團，5.3萬名傳教士，17個培訓中心，124所圣殿。4所教會大學，在校生35萬余人。摩門教資產超過400億美元，是美國最富有的宗教。美國首富比爾·蓋茨，出生于猶他州，父母都是虔誠的摩門教徒。剛剛在總統競選中敗北的羅姆尼亦是虔敬的摩門教徒。然而，至今過半數的美國人認為，摩門教并非正統基督教的支系。這對總統大選的最終結果，多少會有影響。

三位女士先帶我們參觀了教堂，講壇上擺著一架很漂亮的管風琴，她們叫它baby organ，因為大禮拜堂和會議中心的更大。教堂里三處都有蜜蜂徽章，以示對先人開拓精神的紀念。教堂的柱子看似大理石，陳小姐讓我們用手摸，原來是木頭的。早期教徒在沒有大理石石材的情況下，在松木上手繪出大理石紋路，虔敬之心，令人嘆服。圣壇上沒有十字架、耶穌像，也沒有圣母瑪利亞像。這是摩門教與傳統基督教派的不同之處。

其實，摩門教這個稱謂是不準確的，正確的叫法應是耶穌基督教后期圣徒教會（Lat ter-Day Saints）。1823年，紐約州青年約瑟夫·史密斯稱自己見到一位名叫摩羅乃的天使，后者對他講述了黃金頁片的事。天使說時機未到，尚不能取出頁片。到1827年，約瑟夫受命取出頁片、烏陵、土明和胸牌（關于烏陵和土明，全本圣經一共出現七次。關于這兩個詞的釋義，歷代解經家莫衷一是，烏陵Urim大意為光明，土明Thummin大意為無玷）。借由烏陵和土明，約瑟夫得到神啟，將頁片上的文字譯成英語，便是《摩門經》。據約瑟夫和其他見證人的說法，《摩門經》刻在看起來像黃金或黃銅的金屬片上，雙面都有文字。所寫內容是古代先知們的預言，由一位名叫摩門的先知、歷史學家引述、節錄而成。摩羅乃是摩門的兒子，他將頁片藏在紐約州帕邁拉附近的山丘上。摩羅乃做完這件事之后，就被神接去當天使了。這位摩羅乃天使，和摩門教一樣，是美國土生土長的天使。史密斯宣稱《摩門經》是耶穌基督繼《舊約》和《新約》后的另一部約書，是神與古代美洲居民之間交往的記錄。

1830年，24歲的約瑟夫·史密斯組建教會，后因出版《摩門經》（The Book of Mormon），不容于當時的主流宗教。教會先后遷至俄亥俄、密蘇里、伊利諾州，迫害也一路如影隨形。逃至伊利諾州后，教徒在5年內將沼澤建成繁榮的納府城。1844年，暴徒們集結政府軍要求史密斯自首受審，否則摧毀納府，史密斯自首后在獄中被暴徒槍殺。史密斯死后，十二使徒會（Counci l of the Twelve Apost les）接管了教會權力，楊百翰是其中的資深成員。1845—1847年，楊百翰帶領教會和上萬信徒朝西部落基山脈遷移，離開美國，進入當時墨西哥管轄的鹽湖城。這是美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人口遷移行動之一，大批信徒死在西遷路上。教堂的庭院內有一尊雕塑，展現的就是當年摩門教徒挈婦將雛，舉家艱難前行的場景。

庭院內的另一尊雕塑所講述的故事，我在中學英語課本里讀過。說的是100多年前，鹽湖城突然來了很多蝗蟲，所到之處莊稼全被吃光。眼看一年的收成就要沒了，這時從大鹽湖上飛來一群海鷗，把蝗蟲全部吃掉，拯救了摩門教先民。只不過在課本里，摩門教的背景被刻意隱去了。

接下來參觀的是大禮拜堂（Tarbernacle）。這里的管風琴是世界上最優良的管風琴之一，有11623根風管，206個音節，演奏臺上有五排鍵盤。來自紐約的女士到臺上向我們展示禮拜堂的音效。她先是撕了一張報紙，接著又將一根針投入木盒，發出的聲響在禮拜堂很遠的角落都聽得非常清楚。摩門唱詩班世界聞名，一共360名團員，可惜到訪當日沒有機會聆聽。可以想見，禮拜日管風琴奏響，穹頂下唱詩班齊聲贊頌，其聲必然響遏行云。

禮拜堂對面的摩門教圣殿是大教堂中最雄偉的建筑，可惜只有教徒才能進入。圣殿的建設，從1847年開始，前后花了40年。石料從遠處的山里用牛車運來，再手工切割，一塊一塊砌上去，很多教徒終其一生都沒見過圣殿建成后的樣子。摩門教徒在圣殿里舉行婚禮和家庭“綁定儀式”，在神的見證下建立起維系家庭的紐帶。摩門教很重視家庭，認為家庭幸福是人生最重要的成就。新婚夫婦如果在圣殿接受了神的祝福，是不可以離婚的。

摩門教早年有過“一夫多妻制”教義和實踐，此事一直令世人矚目與詬病。據說教主約瑟夫·史密斯有48個妻子，楊百翰有55名妻子。1890年，聯邦政府正式頒布了反一夫多妻制法律，摩門教面臨教會財產被查封的壓力，不得不正式宣布放棄多妻制。并申明，實行一夫多妻制者將被驅逐出教會。此舉致使近4萬名教徒脫離摩門教會，逐步形成數個延續多妻制的摩門教派系共存的局面。此后的一百多年，摩門教依然與“一夫多妻”糾纏在一起。

美國HBO公司2006年發行的連續劇Big Love，就講述了一個摩門教家庭的故事。男主人公出生在猶他州鄉下保留一夫多妻制宗派的家庭，娶了三位妻子，所有的幸福和麻煩都由此而生。2011年8月，摩門教的一支，基本教義派耶穌基督后期圣徒教會（Fundamentalist Church of Lat ter Day Saints，簡稱FLDS）先知沃倫·杰弗斯（War ren S.Jef fs），因對兩名未成年女性構成性侵，在德克薩斯州分獲終生監禁和20年監禁，以及1萬美元罰款。這位55歲的先知，2002年接替其父擔任教會首領，本人有79位妻子和60個兒女，曾在2007年因共謀強奸被FBI列為十大逃犯。

摩門教的特殊性激發了文學家和藝術家的想象力，最著名的當屬柯南·道爾《血字的研究》。在這部小說中，福爾摩斯與華生首次出現，故事追溯到1847年的猶他州，楊百翰領導下的摩門教徒被描寫成強搶人妻、蓄意謀殺的惡人。2011年，音樂劇《摩門經》成為當年托尼獎的大贏家，共獲得包括最佳音樂劇、最佳音樂劇劇本、最佳音樂劇導演、最佳音樂劇女配角等在內的九項大獎。該劇以摩門教兩位年輕單純的傳教士為主角，呈現了他們前往烏干達傳教的經歷。貧困、軍閥混戰、艾滋病泛濫的小村莊，將如何接受他們的信仰？音樂劇幽默諧趣的表面下，是沉重而迫切的現實話題。

我自己不是教徒，也無意討論教派的發展和流變。在鹽湖城浮光掠影的停留，無法對這個宗教有更為深刻的認識。從旅游者的角度來說，這是一個潔凈、友好的城市。這對于過客來說，已經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