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去孩子眼中的仇恨

陳敏

2006年8月，黎以沖突的時候，阿卡這座距黎以邊境20多公里的古城已是滿目瘡痍，昔日繁華的居民區陡然之間被夷為平地。

莫迪和他的大家庭都在母親家里避難，只要聽到警報，就立刻逃向地下掩體。

7歲的侄女娜哈和表妹正在家里追逐玩鬧，完全不明白戰爭意味著什么。她童稚的笑聲，蝴蝶般的身影，稍微緩解了戰火中陰森恐怖的氣氛。莫迪也不由得微笑，仿佛回到從前的和平時期。

正在此刻，警報聲尖銳地傳來，撕裂城市上空，家里頓時亂作一團。莫迪和姐姐、兩個兄弟以及他們的妻女，都瘋狂地跑出屋子，向地下掩體沖去。轟隆隆，只聽山崩地裂的一聲巨響，一顆火箭炮攜帶著濃煙，擊中了他們的建筑物。莫迪鞋子也跑丟了，心慌意亂地回頭張望，正好看見兩個人在炮火的余聲中，沉重地栽倒在地，分別是鄰居和他的侄兒。

他跑過去施救，但為時已晚。男孩已經閉上了眼睛，臉色蒼白如紙，蜷縮在砂石塊里。死亡就在咫尺之遙，他簡直要發瘋了，自己的親人在哪里？

他跌跌撞撞地沖回家中，一眼看見門口的姐姐，她的肩膀鮮血淋漓，歪在那里一聲不吭，見到莫迪才攢足力氣說：“去救他們。”

莫迪很快發現躺著毫不動彈的弟弟，弟弟用手捂住胸口，氣若游絲，從牙齒里擠出聲音：“我快死了，兄弟……”莫迪正強壓悲傷安慰他，卻聽見哥哥的呻吟。哥哥如同一攤泥沙倒在地上，半閉著眼睛奄奄一息。莫迪也被碎彈片傷到了要害。

這是一個悲慟的夜晚。在急救醫院，莫迪目睹摯愛的兩個兄弟離世。他們的妻子捶胸頓足地哭泣，小侄女娜哈在稍遠處用藍色杯子小口喝水，任由淺褐色的鬈發遮住小小的臉龐，沉默不語。她把淚忍在眼眶，眸子里都是仇恨。

莫迪的心，從未這樣痛過，不僅因為兄弟們的離去，也因為娜哈的異常眼神。

一夜無眠。次日，莫迪走進醫院辦公室，莊重地對醫生說：“我得知您這里有需要角膜的眼疾患者，我想，我的兄弟愿意幫助他們。”醫生著手準備手術，莫迪兄弟的4只眼角膜，最終讓4位患者重見光明，包括兩名阿拉伯裔以色列人。當得知這捐贈來自戰火中喪生的人時，他們唏噓難言。

這個城市是不幸的，但只要有莫迪們存在，只要有這樣寬厚堅韌的愛，彈坑終會填滿，孩子們的傷痕終能退去，心中的干溝萬壑，也將慢慢撫平。

炮彈下的幸存者，將是廢墟的重建者，只因仁愛會比戰火更久遠。

于林娜摘自《我的麥子熟了》

（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