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奪緩慢的事物（組詩）

晴寶兒

丁香謠

草染翠原野，胭脂沾滿春天

那又怎樣，花紅柳綠是別人的事

我迷戀土香像迷戀母親的羊水

安謐，無爭。我抽芽，細數枝丫，伸展粉嫩的小拳

伸個懶腰，啊，我按自己的節奏開

五月開了四瓣

幸福由我定義。我有眾多姊妹

我們簇擁，手拉手，像在母腹

緊緊挨著，什么都不掠奪，除了自己

和吸吮一生的泥土

黑白片

退回單色。拍攝時她穿有色絲綢

萬物悲憫，有跡可循

比如序言，比如銘文，比如老鏡頭

我透過一襲白裙思慕她的純真和熱烈

風和草木簡單，大把的草逆風搖動

黑白分明。她認定的生命方向

無需繁復的辨別。一派自然

人一旦染了色，放在花花世界，怎么就矯情來

色彩成了恐怖之物 這定是謬論

風再大，心不動，誰奈吾何？

蝸 牛

從樹底到樹梢，經過瘡疤，青春的動搖

我攀援一棵筆直的樹干

暴曬和老鼠突襲，我縮進薄脆的殼。枯葉蝶

為我上了林中自我保護的課

黃鸝的誘惑阻礙我緩慢的進程

夏天來臨，我的“翅膀”長成扁平的腹足

我決定和我的翅膀配合。遇到大風

一棵樹上常有壞天氣，抓緊樹結，下滑不可恥

一滴又一滴雨掉落，微小的褐色

沒掉落，不偏離。我一生選定一條路

別人眼里的遠大，與我無關

陽光搖動樹葉的地方，那萬光之源

一只蝸牛畢生的熱戀和追逐。

很少為他寫詩

我不說愛，已多年

餐后飯桌，茶余緋聞，散亂的碟片

自然而然，收起來。取而代之餐中湯，沙發書

換季的絨褲，車鑰匙，雨天傘

翻出誓言的筆跡。寫在紙上，用口型和火焰

表達愛的年代。時光褪到最初的鐘情

明信片的日期我回不去

一尾沉浸于水的魚，毫無疑問

我已愛上這緩慢的過程，從熱烈

到血液交融的溫情，蛻變的情節

并不斷樂享，加厚。

母 親

母親說話慢了，說半句半天續不上

東北話叫“心里明白嘴打摽”

母親看東西慢了，多年前的小學教師放大鏡不離手

一張報紙是母親一上午完成的大事

母親走路越來越慢，要借助拐杖

母親自己鉤的杖套

冬天用粉紅的。我在兩個女性中間

女兒的臉蛋和母親的拐杖，稀薄空氣中升起的暖陽

紅蓮花，日日圍伴

過了清明，母親折疊紅花

換上草綠色的杖衣?！昂V篤”的聲音響起

一籃一籃的春天，滿盈盈的

擁在明亮的窗格里

窗根下，綠草的小翅，融融地漫

漫過去，冰雪簌簌，松花江即將迎來春天的通航

兩代母女，我們在人生的廣場嬉笑相擁

我摟著你，你拽著她。這慢下來的光景

蒼老和光滑的手，努力攥住

青衫誤

目睹夕光后，海是一只藍帆船

岸上人，將傾艙海水裝進口袋

帶海水旅行的人，走在高朗天空，夜色濃郁

仍遇見藍色的星，駐守在皎月旁

星星有妖怪的年紀，依舊像一個虔誠的小童

站在明潤的銀光里

我挽起卷發，插上一支簪

行了幾里路，青衫被一塊尖石絆到，不覺哂笑

放下發髻。青衣小童滿月光華

修習者忌浮忌急，海水險些淹沒自己

吐納呼吸，讓紊亂趨于平靜

攜帶流動的凝固，一只蝸牛繼續邁動細小的腳

緩緩上行

夕陽下落的過程

隱掉城市，樓群，如鯽的燈

我置身寂靜。沙丘起伏這些風霜雕琢的城堡

曾經猙獰，匆忙，粗獷的

此刻靜臥在廣袤海市，仿佛輕倦休憩的少女

呈現迷人的金色。

夕陽一朵碩大的燈影。我和時光的舊合影

交疊變換，昏黃默片

我一次次經過，抱娃娃，抱貓，抱繁亂的紙頁

丁香是背景的暗紋，疏枝橫斜

我不敢眨眼，下一秒鐘的萬花筒我擔心

難識鏡中人。

鏡面顫了顫。震動來自地底，天上

或是我一次叛逆的賭博。拉著流亡者證據的金馬車

萬籟俱寂里一聲怪嘯，說不上像猿

還是佯狂的人。帶走了一切

懸而未決的疏淡和繁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