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八犬傳》窺探《水滸傳》宋江的身影

⊙吳蓉斌［浙江財經大學東方學院， 浙江 海寧 314408］

⊙盛文淵［浙江外國語學院， 杭州 310012］

一、引言

《水滸傳》是中國古代小說的經典作品，它以北宋年間山東宋江起義的故事為背景展開，描繪了梁山好漢替天行道、反抗封建權貴的抗爭故事?！端疂G傳》的作品不僅在中國廣為流傳，在東亞各國也頗具影響力。其中，日本江戶文學的代表作品《南總里見八犬傳》（以下簡稱《八犬傳》），就受到了中國《水滸傳》很大的影響。文章中很多內容是以水滸故事中的人物為原型加以塑造的。本文將圍繞《水滸傳》中宋江的故事情節展開，對比《八犬傳》作品中的相關情節，揭示《八犬傳》如何模仿并發展了《水滸傳》的相關內容，說明中國的《水滸傳》對日本江戶文學產生的深遠影響。

二、《水滸傳》中宋江相關的章節和《八犬傳》中相對應的章節

天魁星宋江是《水滸傳》中最重要的人物，在梁山泊108將中排名第一，綽號及時雨、呼保義、孝義黑三郎、宋公明。他在晁蓋死后就一直做著梁山的第一把交椅，是水泊梁山的頭領。《水滸傳》關于宋江的描寫篇幅很多，貫穿于整個水滸作品。本文將節選《八犬傳》中的一些參照了《水滸傳》宋江故事的章節加以對比，展現《八犬傳》的創作中融入的《水滸傳》宋江素材，探討《八犬傳》對《水滸傳》的參考和借鑒之處。

1.揭陽嶺宋江逢李俊，沒遮攔追趕及時雨VS兩國河灘南客逢北人

《水滸傳》三十六回至三十七回：正來到市鎮上，只見那里一伙人圍住著看。宋江分開人叢，挨入去看時，卻原來是一個使槍棒賣膏藥的。宋江和兩個公人立住了腳，看他使了一回槍棒。那教頭放下手中槍棒，又使了一回拳……那教頭把盤子掠了一遭，沒一個出錢給他。那漢又道“：看官高抬貴手?！庇致恿艘辉猓娙硕及字劭?，又沒一個出錢賞他。宋江見他惶恐，掠了兩遭，沒人出錢，便叫公人取出五兩銀子來。宋江叫道“：教頭，我是個犯罪的人，沒甚與你。這五兩白銀，權表薄意，休嫌輕微?！薄灰娺@揭陽鎮上眾人叢中鉆過這條大漢，睜著眼喝道“：這廝那里學得這些鳥槍棒，來俺這揭陽鎮上逞強，我已吩咐了眾人休睬他。你這廝如何賣弄有錢，把銀子賞他，滅俺揭陽鎮上的威風！”宋江應道“：我自賞他銀兩，卻干你甚事？”……只見那個使槍棒的教頭從人背后趕將來，一只手揪住那大漢頭巾，一只手提住腰胯，往那大漢肋骨上只一兜，踉蹌一交，跌翻在地。那大漢卻待掙扎起來，又被這教頭只一腳踢翻了。

比較提煉兩部作品中的相關內容后，可以明確地說，《八犬傳》百十八回的內容就是《水滸傳》宋江在揭陽鎮和穆弘、薛永之間發生的故事?！栋巳畟鳌分械囊吧巷L師徒賣膏藥、賣藝，有一身好相撲功夫，是以《水滸傳》中的病大蟲薛永為原型塑造的。兩部作品中賣膏藥的人都張羅了半天，可是客人都不買。這時候都出現了買主，《八犬傳》是犬江親兵衛，而《水滸傳》則是宋江。親兵衛給了黃金一枚，宋江則是給了白銀五兩。此時作品中都是地方惡霸登場，扮演地頭蛇的人物說的話也是如出一轍，向水五十三太“：……豈能允許未經我同意的商人在此賺錢？所以我早就告誡眾人不準買你的膏藥。不知是哪國的馬骨頭還是牛糞，看了這種不值一看的假把戲還要給錢？……”穆弘“：我已吩咐了眾人休睬他。你這廝如何賣弄有錢，把銀子賞他，滅俺揭陽鎮上的威風！”而給錢的施主犬江親兵衛和宋江對出來找茬的地頭蛇的回答語氣也是一個版本的寫法，親兵衛“但我以我的盤纏給那個商人，與你何干？”和宋江的原話“我自賞他銀兩，卻干你甚事？”內容和語氣相似，而且兩部作品中的地頭蛇最終都被打敗退卻了。此外，《八犬傳》百二十回中向水五十三太和枝獨鈷素手吉糾結了其他人前來報復，卻通過戶賀九郎和苫屋八郎的介紹知道對方是犬江親兵衛后，俯首道歉；《水滸傳》穆弘聚集了眾人追趕宋江，后通過李俊才知道對方是宋江后，叩首謝罪。結合以上情節來看，整個“兩國河灘南客逢北人”的故事就是《水滸傳》“沒遮攔追趕及時雨”的翻版。由此判斷，《八犬傳》百十八回中的犬江親兵衛有著《水滸傳》宋江的縮影。

2.梁山泊好漢劫法場，白龍廟英雄小聚義VS射群小豪杰鬧法場，雷電神社前四雋會語

《水滸傳》四十回：劊子叫起惡殺，都來將宋江和戴宗前推后擁，押到市曹十字路口，團團槍棒圍住，把宋江面南背北，將戴宗面北背南，兩個納坐下，只等午時三刻，監斬官來開刀……只見那伙客人在車子上聽得“斬”字，數內一個客人便向懷中取出一面小鑼兒，立在車子上當當地敲得兩三聲，四下里一齊動手。又見十字路口茶坊樓上一個彪形大漢，脫得赤條條的，兩只手握兩把板斧，大吼一聲，卻似半天起個霹靂，從半空中跳將下來。手起斧落，早砍翻了兩個行刑的劊子……眾頭領撇了車輪擔杖，一行人盡跟了黑大漢，直殺出城來……約莫離城沿江上也走了五七里路，眼前望見盡是淘淘一派大江，卻無了旱路……晁蓋眾人看時，兩邊都是老檜蒼松，林木遮映，前面牌額上四個金書大字，寫道“：白龍神廟?！毙D把宋江，戴宗背到廟里歇下……約莫赴開得半里之際，只見江面上溜頭流下三只棹船，吹風胡哨，飛也似搖將來……宋江挺身出廟前說道“：兄弟救我！”張順等見是宋江，大叫道“：好了！”那三只棹船飛也似搖到岸邊……當下二十九籌好漢，各各講禮已罷，只見小嘍慌慌忙忙入廟來報道“：江州城里鳴鑼擂鼓，整頓軍馬，出城來追趕。遠遠望見旗幡蔽日，刀劍如麻，前面都是帶甲馬軍，后面盡是擎槍兵將，大刀闊斧，殺奔白龍廟路上來?！崩铄勇犃耍蠼幸宦暋埃簹⑷?！”晁蓋叫道“：一不做，二不休，眾好漢相助著晁某，直殺盡江州軍馬，方才回梁山泊去?！?/p>

《八犬傳》四十三回至四十四回：當日中午過后，就像屠宰場里可憐的羔羊一般，把額藏從牢里拉出來，他被手銬和腳鐐綁得緊緊的；由五六個獄卒押著，三十多士兵把他團團圍住，被押赴庚申冢刑場……(社平和五倍二)二人一左一右一同瞪著額藏喝道“：逆賊額藏！你這就會知道什么是天罰了。對國來說你是大罪犯，對我們個人來說你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嘗嘗用這長了三年的竹子作的竹槍將你刺死的滋味吧！”……社平和五倍二嫻熟地拿著竹槍，左右一齊把竹槍一捋，對著額藏的側腹“，呀！”地一聲刺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從五十步開外的東西兩堆草垛后面，同時射出兩只響箭，與弓弦聲響徹刑場上空，箭翎搖了一搖分別射中五倍二和社平的肩頭……信乃和現八在前邊帶路，快步往西北方走去。就在他們大約走了一二里路時，只見塵土飛揚，從大冢又新來了二三十名追兵……他們想趕緊過河，可是環顧四周并無渡船，這是戰國時期常有之事，因領主有令不準偷越國境，所以才沒有渡船……他們互相激勵，以不惜一死的決心等待敵人的到來。這時不知是誰撥開水邊繁茂的蘆葦，吟唱了一首歌：若不劃來一葉舟，孰人造訪江上秋。有人吟著歌將船靠到岸邊。四犬士回頭一看驚訝道“：那也是敵人嗎？”一個穿蓑衣、戴斗笠的船夫急忙召喚說“：你們幾位快上船來吧！縱然你們有萬夫難當之勇，與眾多敵人相比也是九牛一毛。與其犧牲性命，莫如趕快上船?！薄勘卑?，四犬士也無暇詳細敘述自己的喜悅心情，回顧平說了聲再會，就棄舟登船……他們又在山腰四處徘徊，見山上有個破舊失修的神社，在華表上掛了塊匾，可以認得出是雷電神社四個大字……

通過對比，不難發現《八犬傳》“群射小豪杰鬧法場”是對《水滸傳》“梁山泊好漢劫法場”的模仿，眾英雄劫法場后逃走的途中都遭遇到了城內的追兵，劫了法場后都是逃到了江邊，走投無路。然而他們又都是絕處逢生，江面上來了幫助己方的船只。而且在逃走的途中各自都巧遇一寺廟稍稍地休息了一下，只不過《八犬傳》大冢城的追兵速度比《水滸傳》江州城的速度來的快，在渡河前沒有休息的時間，所以眾犬士遇到雷電神社已經是渡河之后的事了，而宋江在白龍廟休息卻是在渡河脫身之前。由此判斷，《八犬傳》四十三回的額藏可以說《水滸傳》中的宋江，而其他的犬田小文吾、犬冢信乃、犬飼現八則扮演了水滸中其他眾多劫法場的梁山好漢的角色。

3.錦毛虎義釋宋江VS宿賊巢強人免賊難

《水滸傳》三十二回：（宋江）約莫走了也是一更時分，心里越慌，看不見地下，踩了一條絆腳索。樹林里銅鈴響，走出十四五個伏路小嘍 來，發聲喊，把宋江捉翻，一條麻索縛了，奪了樸刀、包裹，吹起火把，將宋江解上山來。宋江只得叫苦。卻早押到山寨里……當下三個頭領坐下，王矮虎便道“：孩兒們，正好做醒酒湯。快動手，取下這牛子心肝來，造三分醒酒酸辣湯來。”……宋江道“：可惜我宋江死在這里！”燕順親耳聽得“宋江”兩字，便喝住小嘍道：“且不要潑水。”……燕順道：“你莫不是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殺了閻婆惜，逃出在江湖上的宋江么？”宋江道“：你怎得知？我正是宋三郎?！毖囗樎犃T，吃了一驚，便奪過小嘍手中尖刀，把麻索都割斷了，便把自身上批的棗紅絲絲襖脫下來，裹在宋江身上，抱在中間虎皮交椅上，喚起王矮虎、鄭天壽快下來。三人納頭便拜……燕順道“：小弟只要把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原來不認好人……”

《八犬傳》九十八回：二人（強盜）抵擋不住，往東逃跑，素藤哪里肯放，往前追了沒幾步，忽然被在草中拉起的繩索把腳絆住，撲通跌倒，從左右的芒草中立即又跑出兩個強盜，把素藤的手腳按住，五花大綁捆了起來……且說那幾個強盜抬著素藤約莫走了四五里路，來到林木茂密的蕃山之中……大家聽了跪下說“：……我等四人費了很大勁兒將他活捉住，沒有就地弄死，活著將他帶來。目前您不是說捉個試刀的么？這廝骨骼硬，肉也多，請您好好看看！”他們得意揚揚地報告后，兩個頭目含笑點頭道“：汝等辛苦啦！真是個好肥的大漢，是試刀的好貨色。待某看看?！闭f著一同走近素藤身邊，手舉蠟燭仔細一看，都大吃一驚說“：你不是膽吹山的少寨主源金太么？”……愿八和盆作忙給素藤松綁，且讓上走廊。他們手下的強盜莫名其妙地搔著頭嚇得跪在那里……愿八和盆作回頭看看，呵呵笑著說：“……這位是早就聞名的近江膽吹山的少寨主?！彼膫€強盜聽了，一同叩頭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十分無理，請恕罪！”

以上兩個回合的內容雖然在文章中粗看并不相同，但是對文章的一些內容加以提煉，卻可發現其行文的脈絡頗有類似之處。主人公宋江和源金太素藤都是被強盜用繩索絆住腳后捉住的，他們都被活捉到賊窩等待強盜試刀。然而又逢兇化吉，強盜頭子知道被捉的人的名字或身份后，都不約而同地解開繩索并向他們謝罪。由此，《八犬傳》“宿賊巢強人免賊難”的章節帶有了《水滸傳》“錦毛虎義釋宋江”的一些敘事寫法，算是作者曲亭馬琴參考《水滸傳》的又一個內容。

三、結論

通過對《水滸傳》和《八犬傳》的章節內容對比，發現《八犬傳》中較多內容都和《水滸傳》有共通之處。其中關于及時雨宋江的故事被搬到《八犬傳》中的內容就很多，宋江的人物形象在《八犬傳》中通過犬江親兵衛、額藏、源金太素藤等眾多人物加以展現出來?！栋巳畟鳌酚捎诠适碌恼鹿潈热菘缍却?，讀者在欣賞作品中并不一定能非常明顯地感受到這就是《水滸傳》宋江的故事，但是通過提煉文中的一些內容，分析作品對故事情節的敘述方式、行文邏輯，卻能發現很多的相關情節就是以《水滸傳》為模本進行創作的。

《八犬傳》之所以在多處參考了《水滸傳》關于宋江的故事內容，這和作者曲亭馬琴熟讀《水滸傳》的典故是分不開的。而宋江本人是貫穿《水滸傳》作品的重要人物，在《水滸傳》中安排的情節最多，水滸傳一百二十回合中，標題直接出現宋江、宋公明、及時雨就有四十九回合之多，例如“沒遮攔追趕及時雨”“錦毛虎義釋宋江”。如果再算上諸如“梁山伯好漢劫法場”這樣的圍繞宋江展開故事回合的話，則其內容更多。此外，圍繞宋江展開的故事本身也非常具有代表性，這些故事在引出相關劇情和人物時也十分自然流暢。因此，精通《水滸傳》的曲亭馬琴在《八犬傳》的創作中無法擺脫宋江這個人物的影響，出于劇情安排和故事發展的需要，他大量借鑒了《水滸傳》中的故事，并將其改頭換面融入到自己的作品之中，因此他的作品中很多地方都無形中映出了宋江的影子。而這，也是《水滸傳》對日本江戶文學產生深遠影響的一個很好的證明。

[1]施耐庵.水滸傳[M].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2007.

[2][日]曲亭馬琴.南總里見八犬傳[M].李樹果譯.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2.

[3]劉青梅.試論日本江戶時期的水滸翻案小說[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