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大地詩篇（組詩）

■曾 鳴

那些花兒

匯聚所有的光鮮，那些花兒

擠滿春天的路口，匯聚所有的妖嬈

和舞姿，那些花兒，喜極而泣

她們被自己的熱情感動，

她們在灼熱的陽光下奔跑

扛著春天的旗幟，跑過山丘

跑過河流，甚至一口氣

從潼南崇龕金鴨壩

跑到四川的安岳遂寧武勝

完全忽略了省際的劃分

她們樂意在春光中混淆喜悅

我來潼南的丘陵，趕赴春天的盛會

我站在高處，無法分辨洶涌的花海中

每一朵浪花的別致與不同

花開一季，就是一生

這些身份低賤的油菜花兒

正以她們的弱小拼織偉大

拼織一生中僅有的一次怒放與奢華

沿河一帶，賣草藥的人接踵而至

他們使用植物的根莖或全草

來醫治冬天留下的暗疾和憂傷

氣溫回升，水氣氤氳

大地呈現出少有的干凈

春天到來，孤獨一冬的魚兒開始戀愛

那些花兒，已布置好萬物生長的舞臺

桃花涂好口紅，櫻花依偎潔白

在大片金黃的延伸起伏中

豐腴的原野燃燒起來

這深黃的火苗，照亮春意遞進的方向

潼南，潼南

這個尾音略顯溫柔的詞

此刻在明亮中放大成一種語境

人們來來往往，笑靨如花

博物館里的煤

壓低所有光線，壓低七月的張揚與熱度

靜穆深處，曾經的喧囂和風暴

在這里云集，它的內部

奔跑著黑色的肌肉和骨骼

這是一塊有故事的石頭

它的光芒扭曲而呈黑色，那是因為光芒

有了重量和憂傷，才黑得發冷，揪心

黑得，發亮

沒有比它更黑的石頭了

人們從它身邊走過，步子邁得十分吃力

這都是黑色的粘性所致

讓人忍不住不看，又不敢久留

這是一塊不安分的石頭

現在偏居嘉州一隅，但是

小小的玻璃櫥窗怎能

阻擋關于它的傳說——

一九三八年，一塊煤曾經怎樣地推動中國

它來自嘉州之南六十米井下

是的，深度，就是高度

石溪煤場

影子般飄忽的黑煙，在空氣中擦了又擦

一張老舊的面容若隱若現

時光回溯，電影中的某個鏡頭匆匆而至

粗曠的場景里充滿了煤蒸汽

以及簡陋的工棚

大地是那么親近。大地

不為所阻，無比堅韌地傳遞著遼闊

這是唯一可以抒情的時刻：一群人，走近了

他們說著短促有力的話，又消失在晨霧或夕陽的拐角處

接著，工具摩擦著工具，他們進入地下

穿上厚重的工裝。支撐起地上的燈火和時間

如果再慢一些，我就能夠看見被迅速拉直的風

是怎樣模糊了一頁頁往昔。包括那些親切的名字

還有許多鐵軌一樣平行堅強的手臂

他們曾經多么柔軟，多么清晰，他們曾經也會擁抱

誰又能熟視無睹？尤其是在蒸汽繚繞的清晨

往前奔跑的鐵，帶著經年的嘶啞，抵達記憶深處

如果在那里相逢，不見五指的黑，讓我們不分彼此

馬掌鐵

人生當如馬掌鐵，磨滅方休。——楊闇公

1898年，潼南，雙江

楊家大院的女主人，產下一塊

給黑暗中國

帶來重創的馬掌鐵

政治學西洋，經濟學東洋

這塊馬掌鐵將西洋東洋同時融化

并用快疾的蹄聲，吸引更多馬掌鐵向著太陽飛奔

那是青春與激情的高蹈

那是生命加速燃燒的歲月

馬掌鐵，在一天天的奔跑與蹉跎中加速變薄，直至

與馬蹄痛別

孤獨的馬掌鐵，最后

甚至已經看不出馬掌的形狀但還看得出鐵的堅硬與不屈盡管生命的外表已被磨掉

但內心的信仰與憧憬

仍完美無缺

29歲，楊闇公

呼嘯的鐵，擲地有聲

四月的香

——寶興東拉山有一萬畝野桂花，4月、8月兩度花期，異香卓絕。

四月的香，隨孩子的紙鳶一同到來

那稚嫩的小手怎么握得住，一萬畝異香

悄然升空，微微泛紅的花粒

以簇的方式，全力歌唱

花的歌聲啊，清冽、綿長，煽動鼻翼

四月的到來，在這寂靜的深山

原本悄無聲息，但是，這香，爆破一般

打開季節的缺口，大團的光，連同比呼吸

更急促的雨，將天地洗了又洗

這干凈的鋪墊，分明是某種降臨的前奏

一陣，一陣，閉上眼睛的人，開始慢慢長出翅膀，從四月穿越

帶著富可敵國的芬芳

禁不住葉子一樣顫抖

口紅燦爛的城市已隨風遠去

那些充滿脂粉味的空氣

那些貧血的嬌嗲與憤怒

那些需要刺激才能微笑的美女

她們怎能知道

有一種清新根本不能形容

這想象之外的香，這野的香

充輕盈如風，滿彌想與渴望

在高遠的天空俯瞰大地

我，一個

一個虔誠的驚嘆者

折扇

跟隨一把折扇回家

在時光深處，辨認綢的光芒

榮昌在東，隆昌在西

唯有鄉愁不分南北

有多少秘密掩藏在折疊之中

多少熱血豪情，多少美夢憧憬

多少歡愉，惆悵，愛恨交加

多少欲語還休，壯志未酬

開合之間，這輕輕扇動的半闕蝶翅

曾催生多少驚心動魄

折疊一縷風，袖在手中

往事如煙，我在輕松中感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