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給我煎雞蛋

景銘佳

隱約兩聲輕捶聲，一聲一頓，聲聲如叩心門。

我轉頭，他一手扶著腰，一手轉到身后捶著背脊。他穿一件圓領墨綠色開衫毛衣——這件毛衣早已購置，我一直說對他而言太過老氣，而如今他穿上，卻無一絲一毫不和諧。他是真的老了。

他未發現我的注視，徑自拖著步子要遠離我的視線，步入沒有燈光的黑暗里，就像他這個年紀的人，一步比一步更接近冰涼的墓地。我驀然恐懼起來，忍不住叫出聲：“爺爺！”

他停了步子，朝我遠遠望來，黑暗里暗淡的臉龐現出熱切的光：“是不是餓了？爺爺給你煎兩個雞蛋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揣測著，“還是你想吃點別的？”

我一反常態地沒有蠻橫頂嘴嫌他煩，嫌他老是幫倒忙，只是不做聲，靜坐著不做聲。他卻被這沉默驚得惶恐起來，搓著手，不知所措。

我有些難過，抽了抽鼻子，說，嗯，就吃雞蛋。

廚房里一陣噼里啪啦的油炸聲，不用看，我也知道那里的情形——他佝僂著背，圍著母親的碎花小圍裙，笨拙地翻著雞蛋，生怕雞蛋黃煎破了。我后悔起先前與爺爺的橫眉冷對，又想起他扶腰捶背的衰頹，眼淚不禁啪嗒啪嗒往下落。想起好多：

夜深，我躡手躡腳地收拾了書包，倒了杯水。一片黑暗里，他的聲音混著濃重的睡意傳來：“冷水傷胃，開水煲里還有熱水?！?/p>

我慢悠悠地蹬著自行車，剛下橋便看見他。他騎著被我淘汰的小自行車，雙腿縮在腳踏上奮力往前蹬。他追上我，若無其事地與我并列，“真巧，來給你買綠豆糕的，沒想到接了你一程?！?/p>

……

耳邊忽然傳來他的聲音：“雞蛋好了，在飯廳吃還是端到這兒吃啊？”

我眨了眨眼睛，泯了淚意，仰頭說：“我去飯廳吃吧，爺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