滯留在時光里的聲音

張婷

①

也許正是因為我嘴笨，才有個好姐妹叫伶俐。伶俐，人如其名，伶牙俐齒。

有一個能說會道、巧舌如簧的朋友，是一件無比威風的事。比如被男生欺負了，她會叉著腰一步并作兩步殺到男生面前，像教育孩子一樣噼里啪啦說個沒完，而且分貝越來越高。被罵的男生驚得一聲不吭。班里人最怕的就是跟伶俐吵架，背地里都喊她炸藥桶。

但有這樣的朋友也是一件很丟臉的事，“形象！形象！”每次都要提醒她。這更是一件危險的事。她有啥說啥，什么都藏不住，每次跟她講小秘密，她都伸出小拇指：“我要是說出去我就這么大。”結果第二天就在班里傳開了。

我曾偷偷地跟她說某某男生很好，僅僅是欣賞而已。但我的感情，她卻比我還勇敢。她跑到那個男生的班里，命令似的對他說：我們家死丫頭喜歡你。估計人家以為她是打劫的。我的這一場暗戀，被她攪得一團糟，就這么夭折。

我氣她：“你能不能閉上嘴一會，少說話會死啊？”

她吐吐舌頭，“長嘴干嗎的？”

但是大嗓門突然敗給了一個男生。不是說那個男生比她能說，而是他長得好看。我沒有告訴過她，我很討厭那個男生。我不愿意牽絆她的幸福，悄無聲息地從她的生活中溜走了。

我換了座位，主動疏遠她。她覺察后，一臉潑婦樣沖到我面前：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你干什么啊你？你把我當什么了啊？告訴你：男生都是浮云，閨蜜才是王道！你不點頭的男生我看都不會多看一眼！齊刷刷的目光向我這邊殺來，我說丫頭你抽瘋啊，心里卻無比地感動。

是的，閨蜜才是王道。我們一起上課，一起自習，一起走街串巷尋找美味小吃。坐在一個教室，看著一樣的窗外；穿梭在同樣的街道，我們討論共同認識的人、一起聽過的歌、一起看過的電影、一起逛過的商場。偶爾到精品店淘到一根頭繩一枚發卡都能噼里啪啦向對方炫耀幾天，這些都是男生們無法理解的小快樂。

她經常跟我說，激情是生命的全部，喜歡的事就去做，要不然永遠沒機會了。

我跟她說，你將來去當演說家得了，我當小說家。

②

可是在我的記憶里她一直飾演著惡魔角色。

小時候我們住在鄉下，玩過家家，她不小心把人家的柴火垛點著了。她嚷嚷著完了完了，我安慰她我不會把這事抖出來的，只要死不認賬就行。沒敢去叫大人，直到被人發現，一堆柴火快成灰燼了。

那家主人質問：“誰點著的？”我怕她挨打，堅決不說。

“到底誰點的？”我一陣戰栗，緊閉著嘴，低著頭。

“是然然！”她竟然指著我。我吃驚地看著她，懵了。還沒等我辯解，那家主人幾乎連拖帶拽把我弄到我媽面前。

我媽一聽說我把人家的柴火垛點著了，二話不說，揚起巴掌要打。那家主人連忙拉住，我以為他要護著我。誰知道他陰險地來了一句：“著了就著了，這沒事。主要的是她撒謊。”我媽的臉色已經由灰轉黑了。

我哭著吼著說不是我點的，惡狠狠地看著伶俐，滿腔憤怒。但她不斷地添油加醋，死的都被說成活的。我媽一向英明，那天竟然也不相信我。長大了一些，我跟我媽說起這事，她笑笑，也不曉得她到底相信沒。

我和伶俐每次鬧別扭，她都要一路殺到我家。我說一句她能反擊十句。我被罵傻了，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天生不會說話，更別提罵人了。她那張惡毒的嘴巴在我心里埋下了很深的陰影，以至于我得了潑婦恐懼癥。

后來我學聰明了。無論她說什么，我最有力的反擊就是沉默，堅決不理她，除非她親自道歉。

事實證明這招很奏效，屢試不爽，一直到我們達成協議：不再爭吵，一致對外。

我們進了同一所高中，互相抹殺了對方的暗戀。那個夏天那么長，長到好像永遠不會過去一樣。我們開始住校，伶俐是宿舍臥談的主角，把她演說家的潛質發揮得淋漓盡致。

但演說家和小說家的夢想死在高考的魔爪下。

③

她退學了，我復讀了。

突然靜下心來學習，我才發現沉默并非一件壞事。她淡出了我的生活，我不知道她和什么人交朋友，不知道她有沒有學會喝酒抽煙，不知道她有沒有遇到一個沉默的閨蜜，不知道她過得快不快樂，甚至不知道她為什么不想繼續上學。

從以前的同學口中隱約知道她談朋友了，脾氣也變了一些，我嚇了一跳。心里很害怕，害怕有一天我們會變得生疏。

我很少和她聯系。可我在學校里受委屈的時候，還是第一個想到她，在電話里哭得天昏地暗，她聽完火速趕來。遠遠地就聽見她喊：受委屈想到我了啊？平時連我電話也不接。死丫頭你跟我耍什么臭脾氣，這么長時間不搭理我。看，出事了還想著我吧。

她像個轟炸機一樣滔滔不絕，嘴還是這么惡毒。

我說你怎么一點沒變，還是這么能說。

她擺出自由女神的姿勢：“為沉默的人類伸張正義。”

歲月不寬宏。復讀的時光，飛快地奔跑。隱隱地覺得高考后自己會走得很遠很遠，心底的不舍，宛如用頭發打成的結，套不住兔子的尾巴。

我去了大學，大部分女生都捏著聲音說話，蚊子似的。再也沒人在我面前手舞足蹈、唾沫橫飛了。

寒假回家，一見面我就跟她說個沒完沒了，她卻細聲慢語的。我問她怎么面黃肌瘦的。她笑著說她在減肥，消瘦就是追求，骨干就是力量。她要變淑女。

我面前這個大大咧咧的假小子，瞬間變陌生。

④

我們不在一個城市，盡管通訊那么方便，但很多東西是無法通過簡單的聲音來傳送的。我們不可能每時每刻都給對方發短信，詢問你在做什么，不在一個生活圈子，會有很多隔閡。

高中的同學都疏遠了，我很害怕我和她也如《獨自等待》里的陳文所料：就這樣看著他們從你身邊來了又走，等你真的回頭的時候，并沒有誰還在原地等你。

又一次放假回家，我拿著我寫的小說想跟她炫耀，想問她還記不記得那個約定。我跟她打招呼，她遠遠地看著我笑。是潑婦路線改成淑女路線了還是歲月真的是把殺豬刀？很失望，想象中她應該破口大罵：“你個挨千刀的終于回來了啊！”

既然這么淡漠，那么約定的事也早九霄云外了吧。回家我把雜志扔進了柜子里。

還是按捺不住去她家找她。我習慣性地沉默，她也只是笑。我奇怪地看著她，她也奇怪地看著我。她媽媽見我來了，拉著我的手，替她辯解說其實她很想我。

我轉身看著她。她依舊笑著，恍如過了一個世紀。

她真的是蛻變成淑女了，低著頭，不說話，只沉默，文靜了許多。即使被欺負，被侮辱，被責罵，她也安靜地站著。

我越來越覺得她的笑容很美，以至于我都忘了她曾經的大嗓門。倒是我，不知怎么了，像是剛從牢里放出來，十幾年沒說話似的，在她面前嘰嘰喳喳不停。

“為沉默的人類伸張正義。”第一次覺得語言真是魅力無窮。

我們一起去看海，她歡快地笑著，有著不可磨滅的孩子氣。忽然覺得她并沒變多少，反正人們的大多數語言都是廢話。崔健在《花房姑娘》里面用他嘶啞的嗓子唱道：“你問我要去向何方，我指著大海的方向。”那天她沒有問我，但我還是朝著大海把嗓子吼到嘶啞：伶俐，你要當演說家，你要當演說家……

我去上學前，她送給我一張CD，指著上面的一個曲子讓我聽。

我在火車上打開電腦插入CD，《你離開南京，從此沒人和我說話》，從始至終，沒有一句歌詞，悲傷到無聲。

突然覺得火車加速了，眼淚無聲。

⑤

是的，她和《鋼琴課》里的艾達一樣：活在無聲的世界，擁有黑暗的技能。落榜后她說她在家練習當演說家，寒假她說在減肥，我竟然跟我媽一樣對她堅信不疑。其實那是長期過度大吼導致嚴重的聲帶小結，不能大聲說話。癌變后，漸漸失去說話的能力，直至只會微笑。

于曉芳摘自《中學生·青春悅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