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 梓
其實,我挺害怕在街上見到我媽的。
她總是騎著一輛二八自行車,靈敏地穿梭在下班放學的人流中,因為個子嬌小,她的腳也就勉強夠得著腳踏板,但永遠顯得風風火火,速度似乎比男人還快。
她大老遠看見我就開始喊我的小名,叫我走路時別佝僂著跟小龍蝦似的。引得結伴回家的幾個同學捂著嘴笑。
這真是比在課堂上站起來回答不出老師的問題還叫人難堪,我死死地揪住書包的帶子,越走越靠馬路邊,幾乎貼著商店門口了,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柜臺后面躲起來。當然,對她載我回家這個邀請,我誓死不從。
碰了壁的我媽只好悻悻地告誡我別跟別人打架,騎著車風一樣地離去。我等她完全消失在人群里,才松了一口氣。同行的同學早走遠了,我一個人踢著路邊的小石頭回家。
其實,回家也沒什么好期待的。
我媽愛吃那種很濃稠的湯面——整個碗里幾乎沒有什么湯水和青菜,就是黏糊糊的面條,每次都哧溜哧溜吃得特別香甜。但是在這一點上,我完全不隨她。本來,我對我媽的口味沒什么意見,可是她幾乎每天中午都做這個,而且,除了這個沒有別的。
我坐在飯桌前,一動也不動,以沉默抗議。我媽絲毫不為所動地連吃兩碗對我說:“不吃是吧,那就餓著吧。”
然后,她徑直出門了。我獨自靜坐5分鐘后實在沒意思,只好自己煎個雞蛋,炸個饅頭,找出早上的剩粥喝一碗。
等我媽回來時,我已經填飽肚子,并把戰場打掃完畢。始終背對著她收拾書包,換好衣服。我媽連一句“你吃了沒”都不問一下,開始收拾她的東西準備上班。我只好一個人頭也不回地上學去。
我知道,她剛才肯定看人家打牌去了。
家務,在我媽的字典里,如果按重要程度排列的話,大概只能放在最后一頁。她太愛玩了。除了必要的睡覺和做飯外,她幾乎在家待不住。剛吃完飯,她就不見了,去別人家串門、聊天、打牌……我爸急了的時候,就會沖她吼:“家里是有瘟疫嗎?讓你待不住!”可是,下次,我媽依舊神出鬼沒。
我媽,不僅不像我親媽,也不像電影里、書里、歌里歌頌的任何媽媽。在我眼中,命題作文《我的媽媽》的可怕程度僅次于老鼠和蟑螂。
離開家去外地上大學的那一天,我以為我媽會和我一樣,很高興。可是,我居然看見她在站臺上偷偷抹眼淚,自己的胸口也像被人捶了一拳一樣悶悶地疼痛。
在學校的日子,不知為什么,最常想念的卻是我媽。想起小時候我生病,我爸深夜騎著自行車飛奔去醫院,我媽抱著我坐在自行車后座上低聲抽泣;想起因為一直抵觸,我除了沉默冷戰,就是激烈抗議,從未對她有過一絲溫柔,從未問過她除了湯面還喜歡什么,身體好不好,有沒有自己的夢想。
異地獨自生活,我比別人更快地獨立。不知哪一時刻,我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遵循媽媽的“教導”生活:走路時背永遠挺直,在任何時候吃飯都不會挑食,不依賴任何人,很好地照顧自己,有條不紊地安排自己的學業和工作。
同樣,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媽不再是那個風一樣讓我避之不及的女人。有次,我很久沒回家,推開門,我媽在飯桌前等我,桌上擺著的居然是煎雞蛋、炸饅頭,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我一眼就看出了她精心掩藏在耳后的白發。
城市里大雨肆虐,媽媽打電話來:“我知道你沒事,就是擔心你會害怕……”
媽,我不會害怕。因為,我擁有每個人成長過程中“必備”的完整的母愛,盡管我一度不接受這種方式,但您對我的愛,一點兒也不遜于別的母親。就像我一直知道,當我一個人煎雞蛋、炸饅頭時,您都會在廚房的小窗戶后,觀望好一會才離去。
您一直怕我太嬌氣。
張維摘自《大學生·中國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