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浴

□曹春雷

酷熱的夜里，還有能比這更舒適的洗浴嗎？——一輪明月，是頭頂懸掛的燈。徐徐而來的風，是最好的按摩師，讓你露在水外的身體，每個毛孔都舒展，張開。全身浸泡在水里，小魚就會圍攏上來，用小嘴親昵地吻你。更妙的是，還有樂隊。草叢里，小蟲唧唧，是絕美的原聲交響樂。

這樣的洗浴，是在一條河里，我家鄉的河里。

對村莊來說，夏天，河就是一村人的浴池。

當夕陽隱去，炊煙散盡，月亮已悄然登場，她將月光撒到村莊的每一棵樹、每一棟房屋、每一條街道上，當然，更是撒到村南的那條小河里。

這時的沙灘上，三三兩兩，坐著，躺著，是乘涼的人，享受著融融月光，習習微風。

其實，這個時刻，最舒適的，不是乘涼，而是洗浴。

穿過納涼的人群，往河的上游走，不遠，就是一片特殊的領地——這是女人們的浴場。這塊河段，兩岸沒有莊稼地。明晃晃的月光下，是藏不住人的。女人們不用擔心會有窺視的眼睛。她們浸泡在清涼的河水里，把脆生生的笑聲撒出去，驚飛了棲息在岸邊樹上的喜鵲。

穿過納涼的人群，往河的下游走，不遠，是男人的領地——讓女人們在上游，自己在下游，誰說農村漢子不是紳士呢？

男人們洗澡，年長的在一塊，年輕的在一塊。

年長的人泡澡，很安靜，聊聊莊稼的收成，說說打工的境遇，或者什么也不說，默默的，任嘴里的煙頭，在河面上一明一滅。

年輕人不同了。他們將水撩得嘩嘩響，不管五音全不全，直著嗓子吼。好好的情歌也成搖滾了。有時，會吹起那種尖利的口哨——清涼的河水，也撲滅不了他們體內荷爾蒙燃起的烈火。假如，他們其中有人了解到，上游有自己心儀的女孩，也在同一條河洗澡時，口哨會更加尖利。

那時候，我比他們要小得多。我才不管他們呢，讓他們唱他們的，讓他們吹他們的吧，我且獨自享受這無邊的月色、清涼的河水。

保持仰泳的姿勢，看月亮在云層中穿行，看流星倏然飛過，看螢火蟲打著燈籠，飛近，飛遠。聽遠處的池塘，蛙聲時驟時疏；聽近處草叢里，小蟲鼓樂齊鳴。嗅附近瓜地里飄來的香，沉醉。瞇上眼后，內心澄凈——月光已流淌入心了。

后來，讀書、工作，離開了村莊，疏遠了那條河。在城市里，洗過桑拿、土耳其浴，這浴那浴的，但都感覺沒我家鄉月光下的河浴好。

有些懷念只能是懷念而已。如今的夏夜，村南的那條河，依舊流水潺潺，但極少有人，肯去享受河浴了。村里建起了公共浴室，很多人家安裝了太陽能——物質生活的富足，似乎使人們學會更加“文明”地生活了。

只是，只是，再好的太陽能，能比得上那清涼的月光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