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則臣
初平陽
從傍晚五點零三分開始,十一個小時十四分鐘,黑暗,直到急剎車,火車猛然停下。初平陽在睡眠的慣性里夢見自己穿過擋板,被扔到了隔壁的硬臥包廂里。驚醒的同時他聽到有人尖叫,也有人因為情況緊急陡然放大了呼嚕聲,還有人放了一個短促的屁。不過這些都是背景,他的臉和身體貼在清涼平滑的擋板上,時間的速度突然降了下來,有種失重的平和,他真切地聽到了不再轉動的車輪摩擦鐵軌的凄厲之聲。那聲音讓他牙齒緩慢地發酸,身上發癢,毛發因此懶洋洋地豎起來。他在眼罩后面分明看見了摩擦綻放的火花連綿不絕,像雨天里車輪甩帶起的一大片水珠,如同孔雀開屏。他的眼罩是在北京最大的家樂福超市買的。那天陽光不錯,買完出來看見一群人舉著牌子聚在家樂福的北門抗議,讓家樂福滾回老家去。那段時間,法國把咱們得罪了,北京的馬路上拐個彎就能見到“抵制法貨”的字樣:不開標致車;不用愛馬仕、迪奧、香奈兒;不吃法國大餐;脫掉你身上的LV。一個年輕的女記者堵住他想采訪,他避開了。眼罩十九塊錢,面子是藍布,里子是黑的,戴上后可以確保這個世界如想像的一樣黑。
在停下之前,火車一直穿行在平原的暗夜里。這片大平原至今不能習慣一列寒光閃閃的鐵家伙奔馳而過:所有的鳥都被提前驚飛,蟲子停止鳴叫,夏天才有的蚊蠅也潛伏不動,張大嘴控制著呼吸節奏?;疖嚱K于一動不動的時候,車廂內外有一瞬間是絕對的寂靜,某種夢幻般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