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東
凈塵山
蔡 東
蔡東,女,80年代生于山東,文學碩士,現執教于深圳某高校。在《人民文學》、《青年文學》、《山花》、《中國作家》等刊發表中短篇小說若干,部分作品被《小說月報》、《新華文摘》等轉載。曾獲得《人民文學》首屆柔石小說獎、深圳市青年文學獎等鼓勵。
一
嶺南,四月,梅雨懶懶地下了十幾天了。當夜色隨著細密的雨絲一起落下時,天地萬物變得影影綽綽,有一種迷蒙而岑寂的美感。
在這樣一個幽靜的雨夜里,張倩女的父親會唱昆曲。
勞玉說,教曲兒的時候,你爸穿松身的白色麻紗上衣,前襟繡著細細的銀色竹葉,褲子是拷綢,煙灰色,那顏色真顯干凈。你爸站起來,像一綹輕霧升起,坐下去,是慢慢卷起的一幅水墨畫。他端坐在講臺上,一把素折扇,一枚鹿角扳指,一板三眼地打拍子。
你爸最喜歡《孽海記》的《思凡》一折,他倒吸一口氣,小尼姑年方二八,寂寞有多長,“二”字拖得就有多長,聲音化成了水流出來,一滴連著一滴,叫人聽得心里直哆嗦,不敢打斷,也不忍打斷。末了一個滑腔,這音馬上要斷的時候,又放一點兒精華出來。獨角戲難唱,上來就要把觀眾勾住了,吸緊了。
他還喜歡《玉簪記》的《琴挑》和《秋江》,他說,男女間的情事,隔著一塊毛玻璃時最美,看得見,又看不清。演潘必正的巾生最好是長臉盤,眉清目朗,有股坦蕩之氣。你父親清唱起來:傷秋宋玉賦西風,落葉驚殘夢……下頭一群愛好者,粗聲大氣地跟著唱。他擺擺手,“夢”字的意境不對,是書生殘夢。他抿著嘴,夢,收一收,音要蜿蜒到鼻子里去,昆曲的發聲要清揚,不興扯著嗓子使蠻力,不能有“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