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妙清娛 兩朝知遇

王琥

董誥生平簡述

董誥（1740～1818年）字西京，號蔗林，浙江富陽人，禮部尚書董邦達之子。董誥雖出身名門，卻毫無驕扈之氣，自幼秉承家學，勤修不輟，不但全面繼承了董邦達的政治品德和藝術才能，更有出藍之譽。

董誥在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23歲時得中進士。先后歷任或兼任工部、吏部、刑部侍郎，四庫館副總裁、正總裁，直到大學士、太子太傅等職，并入值軍機處，更因臺灣、廓爾喀先后底定并列功臣，兩次圖形入紫光閣，展現(xiàn)了出色的政治品德和行事能力，對此嘉慶曾多次予以稱贊，有“經皇考簡任多年，克盡忠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以及“贊襄機務，懋著勤勞”等語以為評價。也說明董誥從政能夠始終中正勤勉，符合皇帝、尤其是嘉慶帝的用人標準，既能盡忠守則，又能勤于執(zhí)行，故能歷乾、嘉二朝始終位居權樞。對此嘉慶亦有詩贊“久任樞廷政教宣，兩朝知遇一身肩”可謂董誥政治生涯的真實寫照。

嘉慶二十三年（1818年）董誥病逝，嘉慶“深為悼惜”，不但親往祭奠，并立碑刻詩，有“世篤忠貞清節(jié)堅，先皇恩眷倍寅虔”等語以彰其忠貞，而且將董誥入祀賢良祠，賜謚“文恭”，并恤賞董誥子董淳四品京堂，以示“篤念耆臣至意”。董氏一門三代確是承恩浩蕩，福耀門庭了。

董誥繪畫的師承

《清畫家詩史》謂董誥“山水稟承家學，秀雅絕塵”，《清代畫史增編》亦有“稟承家學，山水絕倫”之語，說明董誥的繪畫深受其父影響。

董邦達的山水善用枯筆長皴，神韻悠然。其淵源“近接思翁（董其昌號思翁），遠追北苑（董源），論者有古今三董相承”之說，說明董邦達主要承襲了董源到董其昌的繪畫相承之路。其用筆“雖宗法董（源）巨（然）、子久（黃公望），而其用墨實得力于思翁”，在筆墨風格上更多的接近于董其昌的特點。董其昌的繪畫創(chuàng)作講求追摹古人，但非泥古不化，在筆墨的運用上追求生拙，拙中帶秀，從而體現(xiàn)文人畫平淡天真的意趣。事實上，與其說董邦達繼承了董其昌，倒不如說他是通過學習“四王”中王原祁、王翚，使自己的山水歸入了明末清初以來的山水“正脈”。

董誥幼承家法，馮金伯在《墨香居畫室》中有言：“某向嘗獲觀文恪公（文恭）真跡，閎深淵懋，渾厚精微，遠則北苑、巨然，近則華亭（董其昌）、婁水，淵源一脈，神氣吻合。”乾隆對其亦有“家法由來山水傳”之語。董誥的山水正是沿襲了董邦達的宗法淵源，在此基礎上，利用侍從近臣的身份，飽游沃看宮廷豐富的古代名家巨跡，使自己的山水藝術能夠上窺宋元經典，遂成一代名手。

董誥奉敕山水畫的風格

董誥的奉敕山水畫按用途分，主要有用于宮廷苑囿裝飾的山水，供皇帝政務之余，案頭手邊把玩欣賞的山水，表現(xiàn)皇家園林景色的寫實山水，隨駕出巡途中的紀實山水幾類。

賞玩類山水繪畫形制主要有冊頁、成扇等。如董誥《繪山水景致并書御制文津閣作歌》扇，此扇款署“臣董誥敬繪”。其一面所繪山水，雖作平遠小景，但卻山巒疊翠，平湖碧水，又有亭臺水榭隱現(xiàn)其間，位置安排疏密有致，筆力清勁秀雅，其用墨則又有明顯的王原祁墨色層層皴染的特點，與王氏典型的“熟不甜，生不澀，淡而厚，實而清”的筆墨風格極為相似，極具風韻。其于尺幅之間營造出清秀而又豐潤的山水小景，極為適合股掌之間把玩品味。

又如《墨莊覽勝圖》冊，所謂“墨莊”即為“藏書”之意。此冊十二開繪著名藏書樓或書院景貌，取法元代趙孟作青綠山水，山石樹木細筆勾勒輪廓，填以青綠，再用枯筆干墨以短披麻皴擦，濃墨點苔。其中數(shù)開或于邊角或于遠山兼以黃公望淺絳法以為點綴，風格秀潤，很好地表現(xiàn)出文人書齋的儒雅氛圍。其中《天香書院》一開（圖1），嘉慶有題“寄語書惟勉力勤”，深有自勉勤學之意。將此冊置于書房之中，既可作為裝飾賞玩，又兼“勵志”功效。

董誥繪《文園獅子林圖》卷表現(xiàn)的是承德避暑山莊中的獅子林，該園是仿照蘇州獅子林所建。“元四家”之一的倪瓚，曾以蘇州獅子林實景入畫，作《獅子林圖》卷，此作為清宮舊藏，入《石渠寶笈》著錄，被乾隆奉為至寶，題記多達百余，并親題“云林清閟”四字。乾隆還四次臨仿繪制《獅子林圖》，并命宮廷畫師、詞臣畫家多次以此為題進行創(chuàng)作，如方琮《仿獅子林圖》卷等。

董誥所繪《文園獅子林圖》卷（圖2）與乾隆、方琮等人所臨倪瓚《獅子林圖》相比有很大的區(qū)別。首先，構圖上有明顯不同，在屋舍、竹石等景物位置安排上自然隨意，不苛求位置吻合，意在突出江南苑囿的清新秀美。在技法上不完全臨仿倪瓚的簡秀筆墨，而是兼糅了“四王”的秀麗風貌，以墨筆勾勒，再敷以淡色，兼有黃公望淺絳之法，整圖更富江南園林的秀美韻味，有神游佳苑，寄情抒懷之妙趣。

乾隆曾六下江南，八次登臨浙江嘉興煙雨樓，董誥所繪《煙雨樓圖》軸（圖3），記錄了此樓美景。此圖頗得米芾、高克恭風貌，布局疏密得當，筆墨渾厚清潤，皴染精到，作品風格秀麗蒼潤，如實而生動地再現(xiàn)了“多少樓臺煙雨中”的煙雨樓面貌。乾隆在此圖有御題詩曰：“素壁詞臣命寫圖，遂看即景貌鴛湖。是煙是雨真無定，為北為南了不殊。何必避嫌云著相，果然入妙協(xié)清娛。春巡昨況分明在，依戀民情略繾吾。”此詩言明董誥果然寫實入微，足可感懷昔日南巡登樓之景。

歷乾、嘉二朝，董誥進呈了大量奉敕山水作品，這些作品大部收錄于嘉慶時期完成的《石渠寶笈三編》。觀察并分析這些作品可以看到，董誥依據用途的不同而作相應發(fā)揮，于細微之處變化精妙，或是契合扇面把玩的尺幅小景，或是滿足實景山水的抒懷記興，抑或是反映歷史事件，變的是在細節(jié)上的把握，不變的是對于由近法“婁東”、董其昌而上窺五代、元人遺韻的堅持和秉承，將先賢的各種優(yōu)秀技法組合發(fā)揮，既滿足了實際創(chuàng)作需要，又表現(xiàn)了各種山水題材的優(yōu)美意境，反映出董誥深厚的文化學養(yǎng)和藝術水平。

董誥奉敕花卉畫風格

清代宮廷花鳥畫的傳承正統(tǒng)與主流風格是以惲壽平為主。惲氏花卉仿北宋徐崇嗣的“沒骨法”，用筆瀟灑秀逸，形神兼?zhèn)洌H富文人韻味。有清一代至民國時期200余年，從事花鳥畫創(chuàng)作的歷朝畫師、詞臣及在野文人畫家，或多或少都受到惲壽平的影響，而康熙時期詞臣畫家中受其影響最深的莫過于蔣廷錫。蔣廷錫的花鳥畫則直接影響了清初直到嘉慶朝宮廷花鳥畫的創(chuàng)作，董誥亦莫例外。

蔣廷錫的花卉以“沒骨法”為主，有兩種面貌，一為墨筆或是墨筆淡設色的小寫意花鳥畫，這種風格更為接近惲壽平飄逸自然的風格，一種是工筆重彩的細謹風格，惲壽平亦有這種細筆面貌的作品，風格冶艷，但為數(shù)不多。蔣廷錫將惲壽平的這種細筆風格進一步融入了皇家的富貴氣質，以便更好地為皇帝服務，突出典雅華貴的宮廷風格和審美趣味，卻失去了惲壽平本來“野逸”的高士氣韻。

董誥的花卉更多的是承接了蔣廷錫細筆華貴一路的風格，并上追惲壽平。如董誥《繡谷叢芳圖》冊（圖4），此冊共4本，分別以春、夏、秋、冬為題，各冊繪多種折枝花卉，并用紫檀木匣存放，是一套繪制與裝潢并美的作品。冊中花卉以惲壽平沒骨之法而繪，風貌艷冶工麗，花朵以“沒骨法”著色渲染，色彩研潤亮麗，枝葉則精工細寫，筆力沉著，盡顯百花韻致而天趣盎然，頗有蔣廷錫華貴的神韻。

又如董誥繪《綺序羅芳圖》冊（圖5），此冊10本，繪各色花卉，筆法精細，敷色妍麗，兼工帶寫，花朵作“沒骨法”，枝葉則以小寫意筆法勾出輪廓，而后敷以重彩，層層烘染，風貌細膩華麗。而這種直接得力于蔣廷錫，以“沒骨法”為主，兼以精細勾寫的表現(xiàn)手法正是董誥最為擅長的，也是最受皇帝青睞的。

將董誥所畫花卉與蔣廷錫相比，可以看到，董誥的繪畫很好地吸取了蔣廷錫雍容華貴的氣韻，雖然在筆法上不如蔣廷錫揮灑自如，或有刻板之嫌，但其華貴亮麗的面貌卻是頗得蔣廷錫神髓。

董誥的沒骨花卉風格精麗，更多地繼承了清代宮廷繪畫的皇家富貴之態(tài)，缺少了自然高潔的脫俗之氣。而這也是整個清代宮廷花卉畫的流弊所在，于創(chuàng)作上單純以迎合宮廷需求為主，卻在無形中限制了個人的藝術創(chuàng)造力，周而復始，最終導致了在乾、嘉之后清代宮廷繪畫整體水平的快速衰落。

結 語

從董誥的奉敕繪畫作品來看，他的山水畫技法直接得力于其父家學熏陶，花卉畫則是深受清代宮廷畫家蔣廷錫的影響，各有千秋，水平不俗。董誥一生書畫創(chuàng)作大部為內廷服務。《國朝耆獻類征初編》載：“先是文恪公（董邦達）以書畫受主知，公繼之亦以文學備位侍從。”說明董誥亦是以精熟的丹青技法而受皇帝賞識，而且董誥“所進奉畫本收貯內府甚夥，并收入石渠寶笈三編”。因此董誥的宮廷繪畫作品當是以服務內府為主旨，主要是要迎合皇帝的鑒藏口味，故而他的繪畫自然深受當時清宮書畫標準的影響和桎梏。到嘉慶時期，時值清代由鼎盛向衰退轉折之際，嘉慶實為守成而殫精竭慮，在宮廷書畫的欣賞鑒藏上繼承了清代宮廷繪畫的一貫風格，董誥的奉敕繪畫自然也延續(xù)了這一風格。加之他恭謹謙和的性格，都決定了他在奉敕創(chuàng)作上難有自出機杼的杰出表現(xiàn)，也反映出董誥以政為主，書畫為輔的從仕之道。

董誥一生為官，深受乾、嘉二帝眷賞。他不但為官清明，而且藝術修養(yǎng)深厚，他于丹青之事所取得的成就世所共睹。蔣寶齡在《墨林今話》中稱董誥“承東山宗伯家學，早歲即通六法，有‘大小董之稱”。此語將董誥與其父董邦達并稱。乾隆有云：“問絹家風原未遠，欣看二李已堪齊。”馮金伯更謂：“今大司農（董誥）秉承家學，不特勛業(yè)彪炳，亦復妙繪絕倫，伊陟象賢元暉繼美，公以一身兼之。”乾隆和馮金伯將董誥父子比作李思訓、李昭道或米芾、米友仁，雖不無溢美，卻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對董氏父子繪畫藝術的喜愛與推崇。

但是，站在中國傳統(tǒng)繪畫發(fā)展歷史的角度看，這種贊譽顯然是過度拔高了。董氏父子并非開派大家，而且繼承多于創(chuàng)新，在藝術水平上也或多或少受到他們的藝術眼界、能力和皇家需求的局限，其影響亦有限。因此，全面深入地了解與研究此類藝術家的生平、創(chuàng)作，有助于后人能客觀、正確地評價詞臣書畫家在畫史上的地位與影響。

責編 李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