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相濡以沫

夏梔

帶來一絲暖意

我在2006年夏天遇見梁梓，是概率很小的事情。

晚上，我登錄新浪博客，接到一個陌生人的小字條，問我是否是江中畢業，曾在校廣播站播音，現在廣州生活。第一反應是遇到了故人，欣欣然點開她博客的鏈接，頭像卻是個未曾見過的漂亮女子。

我失望地回了小字條，把QQ號碼告訴了她。深夜，她才加我為好友，客套一番后，問我她猜得準不準。我說：“準確度百分之百，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發了個調皮的笑臉，說我的博客里留下太多蛛絲馬跡。

她是我的學姐，她畢業那年，我剛好考入江中的高中。我相信冥冥中自有緣分，一篇博文，就將兩個不相識的人聯系起來。我們有過相同的軌跡，曾在同一個播音室里播音，曾為同一盆植物澆水，如今又生活在同一座陌生而又難以融入的城市。

我們互換了電話號碼，毫無顧忌地用家鄉話聊天，聊起那個海濱小城和古老的中學，這樣的日子很開心。梁梓說：“我們見面吧。”這正中我下懷。在公司打拼，面對的是或明或暗的競爭及面和心不和的同事，即使有真情，也得先揣摩是不是假意，這令我特別渴望純粹的友情。可悲的是，我身邊既沒有同學，也沒有朋友。梁梓的出現，給我漂在廣州的生活，帶來一絲暖意。

我們約在芳村的美食廣場吃豬肚包雞。進門，一眼就看到了她。她也認出了我，朝我笑，兩頰露出小小的酒窩，笑容很甜美。旁邊坐著一個清清爽爽的男人，她介紹說是她男友。

因為她的提點，我在單位的人際關系有了緩和，與幾個年輕人聊多了，也找到越來越多的共同語言。那時，我才體會到人與人之間即使有利害關系存在，也可以友善相處。有心事時，我喜歡單獨約她。跟她說話，沒有任何壓力，是完全的放松，心靈似乎找到一處棲息地。她開朗而寬容，總是耐心聽我吐苦水，然后和風細雨開解。她個子比我高，在街上走著，像極了我的姐姐。在那個舉目皆是陌生人的城市，我飄忽的心就這么踏實起來。

渴望站穩腳跟

2007年夏，租約快到期了，房東不肯續約，我火急火燎地找房子。租金在漲，想找滿意的房子著實不易。我跑了一家又一家房屋中介公司，合適的很少。下了班，走在寬闊的馬路上，心里產生莫名的恐懼，怕一轉眼就流離失所。我還沒闖出個模樣來呢，如果就這么回家，沒人看得起我。

找梁梓求救嗎，她也漂在外面，怎么好意思去煩她，她約我出去，我便找借口推辭，不想讓她看到我焦頭爛額、心不在焉的樣子。她還是聽出我聲音的異樣，問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難事。電話里，她的聲音是那么溫暖，我心一熱，淚不爭氣地流下來。這些天奔波的苦有了宣泄的渠道。她爽快地說：“那算什么，搬來和我住吧，離你公司遠些，可公交車很方便。”

第一次聽說她還有自己的房子，我很愧疚。以前，我總喜歡說自己的事，她習慣了傾聽，反倒沒有什么機會說說自己。她的房子雖小，卻收拾得窗明幾凈，廚具一應俱全。在客廳里，她用屏風截了一半的地方，擺了一張沙發床，給我做臨時住處。她笑著說，如果不嫌逼仄，倒是可以一直住，和她做個伴，房租全免。

我過意不去，將錢裝進信封，放在她的梳妝臺或電腦桌上，她發現后就塞回我手里。折騰幾次后，我生氣地說：“再不要，我就搬走了。”她這才抽出一張，說：“那么點地方，100元錢夠了。”隔些天，她又買禮物送給我。我知道她是心疼我沒工作幾年，收入少。

她善于把錢花在最恰當的地方，買打折商品，到菜場買菜，和小販討價還價，自己做飯。和她同住后，我們分攤伙食費，她還謝我，說兩個人吃比一個人吃更省。

我曾笑著問她：“追隨男友來到廣州，哪里有必要買房？”她解釋：“要在一個城市站穩腳跟，感情不一定可靠，工作不一定可靠，只有一樣東西最可靠，那就是房子。買了房才不會居無定所，才有安全感。房價不高時，我按揭買了一套小戶型，還款很辛苦，但值得。”

眼淚留給自己

梁梓是為了愛情來到廣州的。最近，她與男友的聯絡越來越少，愛情慢慢歸于沉寂。她不說，我也不好問她為什么。她在家里陪我的時間越來越多，出去玩就玩得很瘋，喝很多酒后，回家伏在我肩上不說話。

恢復笑容之后，她才跟我說分手的原因。男友不是不愛她，而是由于家人反對，慢慢疏遠了她。她至此才知，外地人融入廣州本地家庭的艱難。語言差異、成長背景、自身的根基，大學時代的愛情，被這些現實問題擊得粉碎。

“最傻的，就是像我這樣，為愛離開家鄉，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自嘲地嘆口氣，“你呢？又是為了什么來廣州的？”

我自小生長在普通小職員家庭，父母拿我跟同事和朋友的孩子比較，總能在我身上找出這樣那樣的缺點。他們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我身上，我不得不盡力變成乖孩子、能干的孩子。畢業后，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遂了他們的愿，在他們眼中的大城市里找到工作。我在外面過得如何艱難，外人不會知道。現在，我是父母在親友面前炫耀的資本。

我們相對而望，不約而同地嘆氣。我們都是可憐的孩子，在這座陌生的城市相逢，分享彼此內心最深處的痛。

我回不去了，她也是。她為了愛情留在這兒，卻失去了它，只留下棲身的房子；我為了父母的面子漂在這兒，再苦再累，都不敢回頭，只對家里說我過得很好。慶幸的是：我們依偎著互相取暖，收獲了珍貴的友情。她對我點點滴滴的好，我一直記著。

我生病的時候，她知道我只吃中藥，專門買了熬藥的陶制藥煲給我煎藥。屋里彌漫著濃濃的中藥味，她卻一直守在燃氣爐旁。她看我不主動尋找愛情，托人幫我尋找，又拉我參加同城八分鐘約會，把我打扮得花枝招展，說只有秀外慧中才能吸引成功人士。她聽我抱怨單位的待遇和升職的艱難，又替我留意起招聘啟事，幫我打聽哪個公司缺人，教我騎驢找馬。

我問她：“那么積極幫我干什么？”她笑說：“嫌你住在我這里久了，要趕緊幫你把身體養好，把工作找好，把你推銷出去，還我一個清凈。”

我知道她是開玩笑。她不再相信愛情，又害怕孤單，其實是不想我離開的。當我戴了訂婚戒指，真要與她告別時，她祝福我，卻把眼淚留給了自己。

這座城市，于我們不再陌生。日子，依舊在忙碌中走過。親愛的梁梓，謝謝你給我的溫情。在獨自打拼的歲月里與你邂逅，是我的幸運。

池俊國摘自《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