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對你說不辛苦的人

天天紫語

一

3歲，看見母親每天起早貪黑下地干活，他會問：“媽媽，你辛苦嗎？”此時，不到30歲的母親麻木疲憊的臉上才會有些許生動的表情，呵呵笑著回答：“不辛苦，寶貝，來吃魚，媽媽吃飽了。”

10歲，他住院了，骨瘦如柴，她從白天到黑夜，哭著護著他，他也會問：“媽媽你辛苦嗎？”滿臉愁容、臉頰瘦削的母親就會撫摸著他的頭說：“不辛苦，怎么能辛苦呢！媽媽有你啊。”

13歲，他考上重點初中，母親攥著一疊被汗水浸透的零錢帶他去交學費，他知道那是一年的收入，可是，母親很開心，逢人就說：“我家東兒第一名呢！一想到這，什么都不辛苦了。”于是，他開始心安理得地讀書，因為他覺得母親真的不太辛苦。

轉眼間，他考上了重點高中，生活多姿多彩，從一星期回家一趟，漸漸就發展到一學期只回一次，為的是拿生活費。在他眼中，母親是越來越嘮叨了，他不愿意聽她那些噓寒問暖的碎語，他是個男子漢了，懂得吃飽穿暖的，差的只是些生活費罷了。于是，他更不愿回家了，只怪她每次都慢吞吞地，怎么也掏不出一張整錢，皺巴巴的零錢握在手中，嘴里總是念叨著。他說：你怎么就不能爽快點呢！

二

那天，在電話里小姨告訴他，母親病倒了。他回了家，看見母親腳上打著厚厚的石膏，斗大的汗珠從蒼白的臉上滾下來，看見他才艱難地笑說：“就你小姨緊張，叫你回來多耽誤學習啊！”他心里有些埋怨，尋思著怎么問母親要生活費。

母親像看穿他的心思似的，說：“東兒，等媽媽后天去收割，賣了就把錢給你。”

“人家都笑話我了！”他有些氣急敗壞地嚷道。

母親眼神黯淡，低垂著頭，嘟囔著說：“那明天，明天媽媽就出院了。”

小姨瞪了他一眼，說：“姐姐，你一個月才能出院呢，莊稼我都包了，東兒我也全包了！”

小姨接著又說：“東兒，跟我回家！”他支吾著跟在后面。

剛進家門，小姨一個耳光扇在他臉上，激動得渾身發抖：“兔崽子！讓你讀書讀得眼里只有錢了！”

他的火氣一下子升了上來：“我怎么了！”

“你還不好好醒醒！自從你父親過世，為了你的學費，你媽比機器干的活還多，你卻只會要錢……”小姨的哭腔越說越重。

“只是割割麥子，有什么辛苦的。”他低聲強辯著。

三

第二天清早，小姨把鐮刀遞給還在睡夢中的他，說：“走，今天你就去干一干這不辛苦的活！”

“可天還沒亮啊！”

“別嚷嚷，你母親就這么干的。”

聽到小姨的嗆聲，他只好怏怏地跟著小姨來到田地。只干了半小時，他就累得無法直起腰來，肚子咕咕叫著，從沒干過農活的他一下就癱坐在了地上。

“趕緊的，你母親天沒亮就能收割20堆。”

看著漸漸升起的太陽，再看看稀松的3個矮堆，他像凋零的花，全蔫了。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他趕緊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別收拾了，咱們不回家。”小姨從布袋里拿出4個饅頭，遞給他兩個。

“不回家？”他大吼著，沒好氣地坐下，盯著被割破皮的手指，差點沒留下淚來。

小姨瞟了一眼：“這點小傷就哭，去看看你母親少了半個指甲蓋的指頭，你就不哭了。”

他直愣愣地看著小姨，啃著冷饅頭，怎么咽也咽不下去。他很餓，很累，他想退縮……他喝光了水壺的水，又忍不住鞠身捧河里的水喝。想到母親也是這樣忍著餓，忍著累，在烈日下，在大雨里，日復一日地勞作，他的心里不禁被利刃劃過般疼痛。

四

母親剛買菜回來，嘴里嘮叨地操持著他的盒飯。轉眼間，他已經不需要母親再下地干農活來供養他了。已為人師表的他，在黑板上寫著作文題目《那個對你說不辛苦的人》，學生們都問：“應該是什么人啊？”他笑著回答：“是世上最愛你的人。”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年他哭著跪在母親病床前問“媽媽，您那么那么辛苦，為什么不告訴我”時，母親拉著他的手，哽咽著說：“媽媽不辛苦，媽媽有你。”

朱權利摘自《女性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