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你是纏繞我的風

藍懶懶

我昨晚夢到你了。你忙到很晚才回來吃飯，飯菜都快被我們吃光了。看得出你很餓，什么也沒說，默默吃著飯。你好像心情不好，弟弟被你莫名其妙罵了一頓，邊哭邊吃。我不滿地看著你，安慰他不要哭。你該反省反省了吧，在我夢中還是這么蠻橫專制，看來你的暴君形象在我腦海里根深蒂固了。

據說夢到一個人是因為那個人在想你。開學到現在你都還沒給我打過電話，我可是你上輩子的情人啊，怎么現在都對我不聞不問了？之前你可是一天一個電話，東問西問，問長問短。虧書上還說這輩子唯一愛我的男人就只有你一個了，還是說你已經漸漸習慣了我不在家的日子了？也好，省得我太忙，老在你腦袋里轉來轉去。

你的腳傷怎么樣了，走路是不是還會有酸脹感？想起你那段天天只能用一只腳走路的日子，走幾步樓梯就滿身大汗，真是恨不得把我自己的腿給你安上。每次打電話回家你都不在，打你手機你就按掉，忙到連我的電話也不肯接。而每次一接電話就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口吻：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來了啊？我只不過是從南跑到北來念書，才不過一年，你不至于六親不認吧？你總說以后就嫁給東北爺們好了，不要回來了，背地里卻嘆著氣跟媽媽說要是真嫁那么遠，以后見個面有多難啊。我其實很想拍拍胸脯跟你保證，小老頭，放心好了，以后我一定會陪在你身邊的。但是誰能知道以后又會有多大的變數？

前幾天學人家去寢室給新生推銷U盤，累得半死半活，快把嘴皮子磨破了，也就只賣出了一個，掙了12元錢，還受盡白眼。發短信跟你哭訴，19年來，我第一次覺得錢是這么難賺。本來只是想找個人發一下牢騷，也沒期望你能回復我，因為你很少有回復短信的習慣，特別是對于我的滿是廢話與牢騷的短信，基本上我以為你都是匆匆掃了一眼就馬上刪除。沒想到睡覺前關機時看到了你的回復：“錢賺多少無所謂，你已經很棒了。”看完之后我愣了一下，想起從前你邊罵我花錢大手大腳邊塞錢給我還不停問夠不夠的情景，突然覺得鼻頭酸酸的。小老頭，你以前都不會說表揚我的話的。

突然想起3歲的那個傍晚，你帶我去機場接酒鬼叔叔，夕陽渲染下的背景，你拉著我的手靜靜等待。也許人對于美好的記憶總是選擇小心翼翼保留，甚至加以描繪，想讓它變得更加明亮。你有多久沒牽過我的手了？久到我都忘了有多久了。那份溫暖的厚實感，還有你右手大拇指中間的小傷痕，從那個時候就被我的左手記憶下來。接完叔叔我們就回家了，你跟一大群朋友坐在燈火通明的客廳里說說笑笑。

小老頭，我還清清楚楚記得你那時臉上洋溢的年輕笑容，很帥，還有茂密如灌叢的黑發，不過怎么現在稀疏成這個樣子了？讓我更難以理解的是每個月你總要樂此不疲去理一次發，難道你是覺得剪得越多長得越快嗎，小老頭？你一邊跟各位叔叔講話，一邊督促我寫從1-10的阿拉伯數字，這是媽媽交給你的任務。所有數字都很好寫，除了8。我怎么也學不會從方格的右上方開始勾筆，然后圓潤地旋出一個鉤子再回到原點。天知道這對一個3歲的小孩來說有多難。但是我很快發明了一個聰明的辦法，只要把兩個0疊起來同樣也能寫出好看的8。一開始你很驚訝我怎么那么快就把又扁又丑的8寫得那么規矩圓滑，很快你就發現了我的詭計。然后你恐嚇我說，不好好寫就不給我買甜筒吃了。你很喜歡吃甜筒，沾著你的光，小時候我幾乎每天都能滿足我肚子里的饞蟲，以至于我現在牙齒的左右兩邊都各有一個大蛀牙，怎么補都無濟于事。現在每每說到這個話題，你都會露出你的兩個僵尸牙：這能怪我嗎？

小時候你總會在夏天的晚上騎上你擦得锃亮锃亮的摩托車帶我們出去兜風。弟弟坐前面，妹妹坐中間，我坐后面。一路上尖叫歡笑聲不斷。夏天的悶熱似乎都在白天耗盡了，于是夜晚也理所當然涼爽了。你帶我們去逛夜市，《葫蘆兄弟》《湯姆和杰利》《米老鼠與唐老鴨》很多風靡一時的動畫片，橘黃色的大燈泡映照著我們每個人的小臉上興奮的光芒。那時還沒有盜版光碟，每一張光碟都整整齊齊放在無紡布袋子里，裝在光鮮亮麗的塑料硬外殼中，買回家后你還會陪我們一起看。那時候還有一種很流行的光碟的玩法，用食指勾住光碟中間的小洞，拇指按住邊緣，呈一定角度，讓陽光照在沒印花的一面，再投射到墻上，可以出現很多奇特的圖案，洗過水的光碟還可以變出不一樣的圖案。但是我們從來不用動畫片的光碟。你說過只能用壞掉的光碟，所以我們偷偷把你喜歡聽的CD刮花，然后正大光明拿來玩得不亦樂乎。不知道要是你知道了會不會氣得直跺腳呢。

聽媽媽說我剛出生時你都沒抱過我，因為你有點怕我。難道我不是你親生的？那么大一個人害怕一個小嬰兒？還是我當時長得太恐怖了，像個毛絨絨的小怪物？似乎你有點暈血是吧？我真想嘲笑你。你跟我說過我小時候長得跟男孩沒兩樣，整天穿著條小褲衩到處亂跑。那天我第一次穿上高跟鞋，你看了我好久，說了一句，終于有點像女孩樣了。然后又嘆了口氣說，很快就可以嫁人了。我醞釀著情緒想說出點安慰你之類的話，沒想到你又幽幽說了一句話差點沒把我氣死，你說，嫁女兒真是賠錢啊。

不知道我說的這些事你是不是都還記得。不記得就算了，我幫你好好記住就好了。等哪天你想聽的話就告訴我，我會像你小時候給我講故事一樣講給你聽。

開學那天我在路上看到一個小女生邊走邊悄悄抹眼淚，身后有一對父母就那樣一直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恍惚中回到了去年的9月份，你和媽媽東奔西走幫我把所有東西弄妥之后。一起去吃了午飯，然后你說，我們要走了，以后你就真的是自己一個人了。我硬是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你狡黠地笑著說，不然今晚跟我們回市內再住一晚吧，不過明天你就要自己一個人坐校車回來，你要嗎？我拼命點頭，你能再收留我一晚真是太開心了。那天晚上你請我和媽媽吃了“最后的晚餐”。

第二天你們把我送上校車，你站在車窗外大聲說我怎么那么白癡，選了那么那么靠后的位置，等一下在路上不得顛死。然后絮絮叨叨又說了很多話。那個時候你真的很像一個小老頭。我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車子啟動時，我忍了很久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我曾經多么向往在一個會下雪的城市獨自上大學，沒有你的束縛我以為自己會過得更自在，現在才知道我就像風箏，不管飛得再高，只要離開你手里的線，便會馬上支離破碎。馬上就是你45歲的生日了，不知道你是否會看到這些文字，如果看到了的話，你會說我什么呢？故作矯情還是傻不拉嘰。不管你怎么說，我只想說一句，生日快樂，我的小老頭。我想你了，每天，都在想。

徐永平摘自《中學生博覽·綜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