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家族值日群

◎ 蔣肖斌

媽媽是外公外婆的大女兒，這種顯赫的家族地位在她的弟弟妹妹各自組建小家庭后變得每況愈下，直到她退休后，微信群替她扳回一局。

外婆身體不好，常年住院，而其他兒女還在上班，于是，每個工作日的上午去醫院看望外婆成了媽媽最重要的日程之一。媽媽的主要職責包括補充水果和零食，更換日常用品以及詢問病情。到了周末，就由舅舅、阿姨各值一天，這種狀態已經持續多年。

原本也就是兄弟姐妹們隔三岔五互通電話，說說自己在值班期內的見聞。也不記得從哪一天起，媽媽建起了一個家族群，開始實時匯報外婆的每日生活，圖文并茂，每日更新。風格大概是這樣的：“今天吃了一個獼猴桃、七八顆草莓。”“蘋果還剩一個，明天要買了。”“××藥吃完了，我看沒什么效果，得問問醫生。”“昨天掛鹽水，血管太細，扎了好幾針。”

媽媽是個有邏輯的人，微信群里的記錄時間、地點、人物俱全，包含外婆衣食住行和治療的方方面面，堪稱一本家庭備忘錄，讓不能隨侍左右的舅舅阿姨也時刻掌握外婆的狀況。

漸漸地，群的內容又有所擴展。媽媽作為群主，排定了值日表，周六誰去、周日誰去，要在群中匯報；去的時候需要帶什么，需要做什么，也在群中制定了詳細的清單。

家族這種概念，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也許是模糊的，無非就是逢年過節時見的親戚。相比不少同齡人吐槽家族群淪為養生群和催婚群，媽媽建的這個值日群堪稱家族群中的一股清流，秩序感和溫情并存，頗有傳統家族的孝悌風范。更重要的是，每個家族成員都知道彼此做了什么，在照顧老人這件曠日持久的事情上，公平和可靠顯得尤為重要。

外婆住院多年，幾乎每天都有一名子女守在床前，這在整個醫院都是極其難得的，為眾人所稱道。畢竟對老人來說，親人陪伴是一件奢侈品。有時候想，如果外婆也會用微信，看到自己每天的生活被現場直播，不知做何感想。

最近，值日群的形式又有了變化，除了此前的備忘錄和排班表，還有了與外婆合影自拍的環節，記錄外婆每天的精神狀態。雖然外婆年輕時也是個喜歡拍照的時髦女性，但沒趕上手機攝影的黃金時代。假以時日，她與兒女在病床前的合影數就要穩步超過此前的照片數量。這些照片也讓遠在千里之外的我能看到撫育我長大的外婆的近況。

我并不是值日的參與者，只是默默關注著這一切。我已經十余年沒有在這個江南小城長久待過了，有些數字是不忍計算的，比如見面的次數、聊天的時間以及老人的年紀。小我4歲的表弟應該也是如此，小時候我們都在外婆家玩得不亦樂乎，如今一個在北京，一個在上海，群動態是我們與家族微弱的聯系。

作為有幾十上百個群的重度微信用戶，這個家族群是我難得沒有屏蔽的。說實話，它的內容是重復而無趣的，照片很多都沒對準焦，乏味程度如同小城的夜生活，但我還是每條必看。我并不依賴家庭，只是想知道我的來處每天都是什么模樣。再想遠一點，等我老了，如果有人替我每天直播，也是件不錯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