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敦
收拾停當后,我給李建國打電話,我告訴他,都弄好了。他說,好,你吃白吉饃嗎?我說,吃。然后他又問我吃幾個,我想了想,體驗了一下饑餓的程度,說,我還不是特餓,吃一個吧。不一會兒,李建國就敲響了門,我開門,接過了一個白吉饃。李建國給我買的白吉饃是這樣的:一張白色的餅子,里面夾著肉,吃起來有饅頭的味道,也有肉的味道。李建國手里也有一個白吉饃,和我的一模一樣。他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吃得津津有味。我坐在一張小椅子上,也吃得津津有味。我覺得白吉饃真好吃。
我和李建國,每人吃一個白吉饃,幾乎同時吃完。吃到最后,只剩下一個塑料袋,揉一下,扔到廢紙簍里。李建國說,放哪里了?我說,臥室里。他起身向臥室走去,然后他大叫了一聲,我操,你真的搞出來了!我坐在小椅子上,一動也不動。我沒必要動,我知道,此刻自己越不以為然,就顯得越牛逼。李建國在臥室里喊,威力大嗎,能行嗎?我說,肯定行,沒問題的,你應該相信我。我突然又覺得餓了,我突然覺得自己還需要一個白吉饃。然后我對李建國說,我還想再吃一個白吉饃。李建國滿臉興奮地走出臥室,激動地握著我的手說,我這就下樓去買。
李建國邁著大步出了門。他真的很興奮,我從沒見他這么興奮過。我離開小椅子,躺到了沙發上,并且閉上了眼睛。我想睡,卻睡不著。我都好幾天沒合眼了,應該好好睡一覺。耳鳴得厲害,好像有個人在我的耳朵里舞刀,刀劃破空氣的聲音很尖銳,也很煩人。如果室內太安靜,我就會耳鳴。我抓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打開了電視。中央三套,早上八點多,正在放一個叫《鄉村愛情》的電視劇。我以前看過一遍,說的是農村人搞對象的故事。我一直有些遺憾,因為這個電視劇里沒有野合的情節。廣闊的天地,新鮮的空氣,他們怎么不去野合呢?永強和小萌野合,玉田和劉英野合,大國和香秀野合,主任和大腳野合……這樣多好。
有人敲門,肯定是李建國,我都聞到了白吉饃的香味。開門,果然是他,但他身后還有一個人,是王志強。王志強系著一條臟兮兮的白圍裙,臉上有很多笑容。笑容還算干凈。我說,志強也來了。說著話,他們已經進來了。王志強笑呵呵地說,是李建國讓我來的。李建國突然反手拍了一下王志強的腦門,說,是我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要來的?我搶過李建國手里的白吉饃,一邊吃一邊說,王志強,這段時間你在干什么?他說,賣白吉饃,你吃的白吉饃就是我做的。我說,原來李建國買的是你的白吉饃。王志強說,他不是買,是拿。李建國說,都是老朋友,拿你兩個白吉饃怎么了。我說,你的白吉饃挺好吃的。王志強說,我想看看那玩意兒。我假裝沒聽見。其實我是有點生氣,生李建國的氣,這家伙一定對王志強說了我們的秘密。我能想象李建國傾訴這件事情時興奮的嘴臉。我指著電視說,他們怎么不去野合呢?王志強說,你看的是第一部,第二部里有趙本山,但好像也沒有野合。
我躺在沙發上看沒有野合的電視劇,李建國領著王志強進了臥室,他們在里面興奮地大叫,我操,終于造出來了,這下要讓他們嘗嘗咱們的厲害!李建國說,王志強,你要搞清楚,不是咱們,是我們,你只是個賣白吉饃的。王志強說,李建國,你不要瞧不起賣白吉饃的,我膽子可大著呢。李建國哈哈大笑,你膽子大?大個鳥,當初你聽說我們造這東西,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王志強說,你放屁,我一點都不害怕,我只是不相信你們能造出來。李建國說,你怎么就不想想,張墩墩是什么人,天下最牛逼的能工巧匠,什么造不出來。王志強沉默了一陣說,不得不說,你們確實牛逼。他來到客廳,對我說,算我一個吧,算我一個吧。
我把白吉饃吃完了,把塑料袋遞給王志強,說,扔到廢紙簍里。王志強很聽話,乖乖地照辦,他還給我倒了一杯水,放到茶幾上。他再次說了一遍,算我一個吧。我說,那就算你一個吧,反正你都知道了,當初你確實不夠朋友,說什么打死也造不出來,說完你就沒影了。王志強說,其實李建國天天能看到我,他每看到我一次,就吃我一個白吉饃,他飯量不大,每次只吃一個,只有今天,他拿了倆,我一問,他就對我說你造出來了,我不相信,就過來看看,現在我信了,你確實造出來了,你太偉大了,張墩墩,你他媽的真是個偉大的人……
王志強還是老毛病,一嘮叨起來就沒完沒了。我向他揮手,打斷他的話,然后對他說,你去衣櫥里把我的旅行包找出來。王志強愉快地說,好的,樂意效勞。我從沙發上爬起來,鉆進臥室。下面我要描述一下我的臥室,這簡直不像一個臥室,而像一個車間,角落里放著一張床,是我睡覺的地方,但我已經好幾天沒在上面睡過覺了。除了一張床,就是一張大桌子,桌子上擺滿了黑乎乎的鐵家伙,它們都是我的朋友。如果沒有這些朋友,我就不可能造出一桿槍。我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終于造出了這桿槍。此刻我的身上還滿是鐵的味道。我喜歡這種味道,就像我喜歡女人身體的味道,兩者都能讓我興奮起來。而對李建國來說,能讓他興奮起來的只有火藥。他太喜歡打槍了,而我又太喜歡造槍了,可對王志強來說呢,兩者他都不喜歡,他親近我們,親近槍,是有目的的。他有個仇人,需要殺掉。
一個黑色的旅行袋,裝下了我剛造好的槍。李建國提著,王志強也想提,但他的資格顯然比不上李建國。這些天來,一直是李建國給我買吃的買喝的。而王志強呢,他卻一直在大街上賣白吉饃,他一直不相信我們真的能造出一桿槍來。王志強說,看見咱們的槍,我就想到了我的仇人,這些年來,我差點忘了他。我說,現在還不能去殺你的仇人,咱們要去試試槍。
李建國提著黑色的旅行袋,走在最前面,王志強和我緊隨其后。我們先在大街上走了一會兒,然后上了公交車,坐到中山路,再換車。那輛車能把我們帶到山里。山里有很多僻靜的地方,適合試槍。應該沒問題的,我對自己的手藝十分有把握。但終歸還是要試一試的,我知道,李建國的手早就癢了。他以前是個射擊運動員,他的工作就是打槍,他每天要打無數發子彈。李建國當年玩的是雙管獵槍,政府培養他,是希望他能去奧運會上打槍,為國家爭光什么的。誰也沒想到,李建國更喜歡朝活物上開槍。他在城中村租房子,那村子里的貓成了他的靶子。每到夜晚,李建國扛著偷拿回家的雙管獵槍在村子里游走,墻頭飄過貓的影子,他抬手一槍,那貓一聲慘叫,尸體跌落墻下。據他說,他從沒開過空槍,彈無虛發。在那幾個月的時間里,村子里的貓幾乎絕跡。
對于每夜響起的槍聲,村民們還以為是鞭炮聲呢。能有幾個村民聽過真正的槍聲呢?但對于鞭炮聲,他們并不稀奇。只是那些貓的死尸讓他們迷惑不解,為什么每晚都要死幾只貓呢?粗心大意的他們沒有檢查一下貓的尸體,直接把它們扔進了垃圾堆里。誰會注意一只死貓呢?偶爾也有村民碰到過扛槍游走的李建國,但他們沒有看清那竟然是一桿槍,他們還以為那是一根木棍呢。再加上李建國生得虎背熊腰,往當街一站,猶如半截黑塔,而且總是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所以很少有人敢拿正眼瞅他。后來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結束了李建國的獵貓生涯。
那天夜里,李建國和往常一樣,扛槍游走。他看見胡同盡頭的大街,那里有慘淡的燈光。突然,大街上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有人搶包了!緊接著,一條人影從胡同口掠過。李建國一時間熱血沸騰,他幾步就躥到了街上。這時,搶包的那小子已經跑出去很遠了。只見李建國騎馬蹲襠式站穩,不慌不忙地瞄準,口當的一聲,正打在那小子的屁股上。這是李建國第一次射人,而且還保持著百分百的命中率。他無比興奮,大步上前,將賊子拿下。在這座城市里,有很多搶包的人,幾乎每個女人都被搶過。但李建國卻是第一次遇到,他一手拿著槍,一手抓著搶包人,招呼那女人快點過來。女人盯著李建國手中還在隱隱冒煙的獵槍槍管口,哪里敢靠近半步。李建國哈哈大笑,過來吧,我是來幫你的。
女人說,你把我的包扔過來。李建國說,你這個女人,難道我比賊還要可怕嗎?說完,他一揚手,女人的包飛了出去,正落在她的腳下。女人撿起包,匆忙地說了聲謝謝,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了??蓱z的搶包人在李建國手下掙扎著,屁股上還流著血。李建國松開手,拍拍他的肩膀,說,兄弟,你快逃命去吧。搶包人惡狠狠地回頭看著他,說,你哪里來的槍?李建國說,你廢話什么,快滾!
搶包人努力站起,扶著墻走了。李建國深深地吸了口氣,這真是個不尋常的夜晚,連空氣都這么迷人。李建國后來對我說,打一個人,比打十只貓還要過癮,而且特別值得回憶,每次想起都妙不可言。他心滿意足地扛槍回家,沒想到的是,第二天晚上就出事了。
在我們這個城市里,搶包人是有組織的,一個搶包人受了欺負,就會有千千萬萬個搶包人來報仇。就在第二天晚上,扛著槍的李建國被二十多個搶包人包圍了,他們都拿著刀子。二十多把刀子對付一桿槍,就好像二十多只狼對付一只老虎。李建國有些緊張,他知道,自己兜里只有二十發子彈,而且在近身搏斗中,槍還不如一根棍子好使。李建國先發制人,抬手就是一槍,一個搶包人倒下了,其他的搶包人嚇了一跳,后退了好幾步。李建國利用這空當,又上了一發子彈。突然,搶包人中有人大喊一聲,兄弟們,咱們一起上?。∷运麄円粨矶?,亂刀向李建國砍來。李建國無奈之下,只好以槍為棍,握著槍管,揮舞起來。
在我所有的朋友中,李建國是最強壯的一個,他酷愛運動,將滿身的肌肉練得凹凸有致?,F在他在群賊中揮舞著雙管獵槍,群賊竟然一時不能近身。時間一長,李建國的力氣漸漸不支,舞槍的速度慢了下來。群賊一看機會來了,加緊了攻勢,還有人抄起板磚,向李建國打來。李建國胸口中了一板磚,后背又挨了一刀,頓時皮開肉綻,血流如注。他疼得哇哇大叫,但始終不屈不撓。又有一塊板磚砸到了腿上,李建國終于倒下了。這時他聽見有人喊,搶他的槍,這可是好家伙!李建國哪里容許自己的槍落到搶包人的手上,形勢萬分危急的時刻,他用盡全力,將槍摔在地上。那些搶包人只聽見咔嚓一聲,槍成了兩截,大家都是愛槍之人,都很心疼,對李建國的怨恨就又平添了幾分。
那個鮮血淋漓的晚上,李建國身中二十多刀。幾乎每個搶包人都在他身上劃了一刀。請注意,搶包人根本沒打算要李建國的命。好漢愛好漢,英雄惜英雄,可能是李建國的勇猛為他贏得了搶包人的尊重。他們在他身上留下了二十幾個刀口,卻沒有一刀是致命的。完事后,搶包人還撥打120叫來了救護車。李建國在醫院里躺了整整一個月。他的槍徹底壞了,已經不能修好。射擊隊開除了他,還差點叫來警察審問他。那些天,李建國成了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只有我和王志強陪在他身邊。在病榻上,李建國忍著劇痛,開始畫雙管獵槍的結構圖。他畫了一個月的時間,等畫好了,他也出院了。他把圖交給我,要我造一桿這樣的槍出來。他說,你什么都別干了,造槍吧,我供你吃喝。
于是我就開始造槍了,其他什么都不干。其實,即使我不造槍,也是天天沒事干。因為我上學的時候寫過詩和小說,所以李建國和王志強就認為我是個作家,在他們眼中,我整天無所事事,其實是在為寫作尋找靈感。到底是不是這樣,只有我自己知道,反正我已經四年沒寫過東西了,更沒有讀過一本像樣的書。直到我接下造槍的工作,我好像才找到了生活的意義。真他媽的充實啊,老子從來沒這么充實過。眼看著一桿槍從無到有地誕生在我的手中,我簡直心花怒放了。
從小我就有做手工的天分。我曾經造過無數把彈弓,木頭的、鐵的、橡皮筋的、氣門芯的、膠皮的……我簡直是個彈弓專家。我和王志強畢業于軍械學院,雖然我們學的科目和造槍八竿子打不著,但圖書館里無比豐富的槍械書籍讓我打開了眼界。現在李建國讓我造一桿槍,真是找對人了。用了兩周的時間,我終于把槍造出來了。這期間,王志強混丟了工作,干起了賣白吉饃的生意,而李建國則當上了保安。現在他們兩個坐在我身邊,就像我的兩個保鏢。
公交車上人很多,我們坐在最后面。旅行包在李建國的腿上放著。李建國很興奮,腿不停地抖動。誰也不會想到,這家伙的包里有一桿槍。幾個月前,因為開奧運會,上車要查包。每個人都要打開自己的包,讓司機看。槍支彈藥是絕對不允許帶上車的?,F在奧運會早就開過了,司機對我們的包也失去了興趣。在上車之前,李建國開玩笑地說,我想打開包讓司機看一眼。我是不允許他這么做的。讓司機看一眼我造的槍,毫無意義。
在我們面前,站著一男一女。車已經開出了市區,他們還沒有下車。他們緊緊摟抱在一起,看樣子是要去山里野合。最近不知道為什么,我對野合這件事很感興趣。我對王志強說,你看他們是不是要去野合。王志強說,肯定的,那男的已經把帳篷支起來了。我仔細看了一下,情況根本不像王志強說的那么夸張。那男人穿的是牛仔褲,要支起帳篷來是有很大難度的。男人發覺我在直勾勾地看他,很不高興,他的手暫時離開女人的屁股,指了我一下。他說,你看什么看,沒見過搞對象的嗎?
我說,看一下怎么了?他說,你看得老子很不爽。我說,你在老子面前又摟又抱,老子也很不爽。他說,這是我女朋友,我又摟又抱關你什么事?我說,這是公共場所,請你們自重一些。我說得義正辭嚴。他啞口無言,身體正式脫離女朋友的懷抱,向我逼來。這時候,李建國站了起來,旅行包轉移到他的手上。李建國伸出一只手,按住了男人的肩膀。男人很壯,其塊頭絕不在李建國之下,他被按住后一點也不慌亂,十分鎮定地推開李建國的胳膊。他說,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公安局長的兒子。這時候王志強突然笑了起來,他說,公安局長的兒子會擠公交車?我還是市長的兒子呢!
男人說,我喜歡坐公交車,我喜歡和人民群眾在一起的感覺,來,這是我的名片。說著,他從兜里掏出名片,發給我們。名片很精美,主色調是莊重的藍色,上面寫著劉二寶三個大字,大字下面是小字,本市公安局長之子。男人說,怎么樣,這下你們相信了吧。我說,操,沒想到你真是公安局長的兒子,失敬失敬。他大手一揮說,大人不計小人過,誰還不犯個錯誤呢。李建國和王志強實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男人哼了一聲,什么也沒說,只是把上衣往上提了提,露出了腰間的一樣東西。笑聲徹底消失,我們啞口無言。我的心竟然狂跳起來。
那是一把槍。很精致的小手槍,黑色的,裝在皮套里。對這樣的槍,只能用把這個量詞。而對我們的槍,卻應該用桿。這就是槍與槍之間的差別。和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是一樣的。普通人,可以用“個”這個量詞,而對于服務于國家機器的干部,卻應該用“位”這個字,以示敬意。
男人拍拍小手槍,對我們說,這下你們相信了吧。李建國的臉都紅了,我看見他的手伸向了旅行包的拉鏈。我知道他要做傻事了。在公交車上,千萬不能亮出我們的家伙。我的手摁住了李建國的手。我說,你就是公安局長的兒子,你真牛逼。
車開到了終點站,山腳下。車把我們像垃圾一樣丟下,就開回去了。公安局長的兒子劉二寶心情不錯,摟著女朋友的腰走在我們前面。那女人的腰真細,屁股也圓。我對王志強說,女人有個圓屁股真好。王志強說,是啊,我們太需要圓屁股了。李建國說,這是什么世道,圓屁股都讓公安局長的兒子霸占了。
山很高,但爬上去也不難。我們的目的不是爬山,而是找個僻靜的角落試槍。以前沒事干的時候,我經常來這里爬山。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爬山愛好者。我知道哪里有僻靜的角落。我說,你們跟我走吧,加把勁兒,得走一會兒呢。他們說,沒問題。我們開始往山上爬。劉二寶和圓屁股在我們前面,他們爬得也不慢。圓屁股在前面爬,劉二寶在后面爬,一旦圓屁股減慢了速度,劉二寶的手就會拍在圓屁股的屁股上。啪。你快點。
看來劉二寶是急著往山上爬呢。我不想和他們離得太近,于是就坐在山路上,跟李建國和王志強聊起天來。我惦記著劉二寶腰里的那把槍。我說,看起來,那真是一把好槍。李建國說,是54式手槍,我在射擊隊的時候見過。王志強說,不對,應該是64式,上學的時候我在雜志上見過。李建國說,不對,是54式,錯不了,我是行家。王志強說,他只露出了槍把,你就能斷定是54式?依我看,既然他是公安局長的兒子,應該是64式手槍,這樣比較符合他的身份。李建國說,扯淡,他是警察當然可以配槍,如果不是警察,只是公安局長的兒子,是不能配槍的。我說,對,建國說得沒錯,在咱們國家,一般人有槍就是犯罪。
那劉二寶到底是不是警察呢,這真夠我們琢磨一會兒的。我突然嘆了口氣,唉。李建國說,老張,你嘆什么氣?我說,我想有一把54式。王志強趕緊糾正說,是64式。我說,不管是54式還是64式,我就想有一把。王志強說,那你造一把不就得了?我說,你說得容易,霰彈槍好造,54式可不好造。是64式,王志強又不厭其煩地糾正。李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我去給你搶過來。我心里一亮,拍著李建國的肩膀說,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王志強大叫一聲,我操,你們要搶警察的槍,不要命了?李建國說,你不要忘了,咱們也有一把槍。我說,不是一把槍,而是一桿槍。
劉二寶呢?哦,原來他已經和女朋友爬出去很遠了。他們再爬一會兒,就要云深不知處了。我們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塵土。王志強還是心存異議,嘴里嘟噥著,我認為這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我一巴掌拍在他的腦袋上,狠狠地說,不管理智不理智,這事就這么定了,如果你不想干,可以滾蛋。被打了一下,王志強才老實下來,他就是這么賤。他嘟噥著,誰不想干了,再說,我還想用槍去報仇呢。李建國說,有了那把54式,你報仇的事簡直是小菜一碟。王志強又糾正,是64式。李建國一腳踢在王志強的屁股上,差點把王志強踢下山去。
事不宜遲,咱們得抓緊時間,我說。三個人加快了上山的腳步。天氣不是太好,有一層霾。如果劉二寶再爬高些,我們就看不到他了。我是爬山的老手,走起來健步如飛。李建國身強體壯,再快一點也無妨。最要命的是王志強,剛爬了不到一百米,就累得不行,呼呼直喘。李建國問王志強,你每天都做愛嗎?王志強說,都半年沒做過了。李建國說,我看你體虛無力,倒像是天天做愛的。王志強說,天天做愛就會體虛無力嗎?李建國說,是的。
我是個急性子,回頭對王志強說,你在拖我們的后腿!沒想到王志強索性破罐子破摔,坐在了臺階上。他喘著粗氣說,我先歇會兒,你們去吧,不用等我……李建國又差點一腳把他踹下去。無奈,我和李建國只好把王志強留在臺階上,而我們則繼續奮力攀登。再抬頭看,都快看不到劉二寶了。他已經到了一個轉彎處,再走兩步,就會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我說,快,公安局長的兒子要沒影子了。李建國說,放心他跑不了的,只要你樂意,我現在就能將他撂倒。他說著揮舞了一下手里的旅行包。我說,劉二寶不是貓,打起來要慎重,不可打草驚蛇。
劉二寶真的消失了,他拍著圓屁股的屁股,消失在轉彎的地方。我和李建國幾乎要在山路上飛奔起來。等我們趕到那個拐角,卻沒有看到劉二寶和圓屁股的身影。他們可能在下一個拐角的后面。我說,這里的山路十八彎,這里的山路九連環啊。李建國說,應該是這里的水路九連環。我說,這里沒有水路,所以我把水路改成山路了。李建國說,隨便篡改別人的作品不好。我們一邊討論山路和水路的問題,一邊繼續向上爬。我知道,現在已經到達山的腹地了,如果再看不到劉二寶,他隨便鉆進個樹叢里,就能讓我們找不著。當務之急,就是看到他。
我和李建國都是特別執著的人,絕對不會放棄劉二寶。我們再次加快了腳步,兩步并作一步,馬不停蹄地往前趕。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們終于看到了劉二寶,他和圓屁股快要抵達山頂了。他們停了下來,好像在休息。我和李建國簡直欣喜若狂,緊盯著他們。他們坐在地上,一會兒又站來,劉二寶四下張望,然后拉著圓屁股離開了大路,走進了樹叢中間的小路。我說,壞了!李建國說,快!這時候,我們已經離他們只有一百米的距離。等我們趕到他們休息的地方,往小路望去,又不見了他們的身影。我說,他們肯定在前面。李建國說,快!
這是一條小路,被不愛走大路的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從這條小路,能走到山頂,也能走到僻靜的山谷里去。我推斷劉二寶和圓屁股不會去山頂,而是去了山谷。我說,他們去了山谷,你信嗎?李建國說,我信。走了沒兩步,小路分叉,一條通往山頂,一條向下通往山谷。我們往下走,走得很自信。突然,李建國拉住了我的衣服,低聲說,停,有動靜。我們機警地站在原地,山風拂面,樹葉嘩嘩直響,隱約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女人說,別這樣,別這樣。
我低聲說,你的耳朵真好使,剛才我都沒聽見,我的耳朵有些不好,總是耳鳴。李建國說,我腦子不如你,所以只能在別的地方超過你了。我說,上帝是公平的。李建國說,別扯淡了,上還是不上?我說,靜觀其變。
從聲音上判斷,他們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這里長著很多樹,他們肯定就在樹的后面。一直是女人的聲音,她說,別這樣,別這樣。突然,傳來男人的聲音,他說,少啰嗦,少啰嗦。然后寂靜無聲。女人又尖叫了一聲,聽起來很痛苦。但我知道,這聲音絕對不是代表痛苦,而是快樂的象征。李建國說,他們干上了,正是下手的好機會。我說,他們正在野合,這時候打擾人家,恐怕不好吧。李建國說,你可別忘了,劉二寶是有槍的,只有在他最虛弱的時候進行攻擊,才能保證萬無一失。我說,那咱們上吧。
我和李建國快步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李建國把槍取出,端在手中,并且壓上了子彈。我發現李建國玩槍的姿勢很帥,不由心生羨慕,真想恭維他兩句??涩F在不是啰嗦的時候。我稍一遲疑,就讓李建國跑到了前頭。轉過幾棵大樹,聲音越來越清晰,女人在呻吟,男人則一聲不吭。終于看到了他們,那情景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樣。他們在野合,身上一絲不掛,身下鋪著衣服。我突然覺得他們有些過分。在外面干,怎么還這么講究?其實根本沒必要脫得這么干凈,甚至連褲子都不用全部脫下來。他們的姿勢也很講究,是男上女下式。其實野合最方便的姿勢是站立背后插入式,就跟大部分哺乳動物的姿勢一樣。
是圓屁股首先發現了我們。她有這個便利條件,因為她躺在地上,視野還算開闊。而劉二寶呢,他面朝黃土背朝天,辛勤耕耘,渾然忘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險。女人的尖叫聲打破了山谷的寂靜。劉二寶停下來,回頭看見了我們。他的雙手企圖去尋找衣服中的手槍,但為時已晚,后背被李建國的槍口頂住了。李建國說,別動。我說,劉二寶,你千萬別動,小心槍走火。劉二寶就真的不動了,但他的身體還在女人的身體上壓著,壓得人家很難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我看得過意不去,說,劉二寶,你把身體挪開,讓這女孩喘口氣。于是劉二寶就把自己的身體放到一邊,女人得以解脫,她沒穿衣服,很不習慣,趕緊把屁股下的衣服轉移到身上。
我蹲下來,找到了劉二寶的槍,真是一把好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而且泛著一種特別牛逼的黑光。我說,真是一把好槍啊,一看就知道是我想要的。劉二寶終于說話了,他好像剛剛從性愛的氛圍中解脫出來,他說,你搶警察的槍,知道是什么罪嗎?我說,說實話,一開始我真的懷疑你的身份,而且我也懷疑你的槍,現在好了,槍是真的,里面還有子彈,至于你,現在還不清楚。劉二寶說,我也是真的,市公安局長的兒子,我老爸是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國家干部。我用手槍敲擊劉二寶的腦袋,認真地告訴他,你爸爸不是為人民服務的,而是為國家機器服務的,國家是什么,你知道嗎?馬克思說過,國家就是鎮壓人民的暴力機器,而你爸爸,就是這架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劉二寶說,那我爸爸就是一顆永不生銹的螺絲釘。
李建國說,你們說什么呢,老張,要他的命吧!我說,等一下,我再給這小子上上課。我讓劉二寶和圓屁股穿好了衣服,然后讓他們坐在地上,我坐在他們面前。我端詳著他們,突然覺得他們很般配,劉二寶算個帥哥,而圓屁股也是個美女。我說,你們真臟,怎么跑到這里干?他們低著頭,不回答。我把槍對準劉二寶的褲襠說,再不說老子就給你凈身。劉二寶的褲子突然濕了,他像個孩子一樣哭了起來。我說,操你媽的,你是射了,還是尿了?劉二寶帶著嚴重的哭腔,我尿了。我說,真沒出息,真給你爸爸丟臉。實話告訴你吧,我今天就是想要你的命,不為什么,就因為你是公安局長的兒子,你也是國家機器的一部分,所以我要殺了你。
老張,你太牛逼了,我覺得咱們就是天下最牛逼的匪徒,李建國興奮地大叫。我說,咱們只是無政府主義者,不是匪徒。劉二寶突然叫起來,我也是無政府主義者!我說,你放屁,你是公安局長的兒子。劉二寶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冤枉,老張啊,張大爺,張爺爺,我的身份是假的,你見過哪個公安局長的兒子還把這個印到名片上,我是冒牌的,其實我是黑社會的,我們黑社會是很黑的,要多黑有多黑,而且我們也反政府,咱們都是同道中人?。?/p>
你放屁,我們不是黑社會,黑社會不好,我們怎么可能是黑社會呢。劉二寶,你的身份真的讓我很為難,無論你是公安局長的兒子,還是黑社會,我都不喜歡,而且我知道,無論你是誰,都不是好人,我說。
李建國越來越急躁,圍著劉二寶和圓屁股轉個不停,槍口始終對準劉二寶的腦袋,我真擔心槍會走火。我說,二寶,你可以走了。劉二寶很高興地站起來,真的嗎?那太感謝你們了,回去我告訴老大,一定拉你們入伙。李建國不干了,老張,怎么能放這小子走呢?我說,難道你不想試槍了嗎?李建國心領神會,大手一揮,劉二寶,你趕快逃命去吧!
劉二寶興奮異常,做了個起跑的姿勢。我攔住他說,你不能走大路,你順著山坡走下去吧,滾下去也行。劉二寶有些為難,山坡那么陡,而且荊棘叢生,他根本無路可走。我說,你走不走?他說,我走。說完就向下沖去,他跑得飛快,就是想停也停不下來。我說,老李,試槍吧。沒想到李建國倒沉得住氣,死死盯住劉二寶,而槍還是指著別處。我說,老李,快動手吧。李建國自信地說,再遠點,再遠點。我說,真牛逼。這時劉二寶已經跑出去很遠了,再遠一些,我們就要看不到他了。李建國說,就這里吧。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瞄準了劉二寶,果斷地扣動了扳機。我造的槍很爭氣,它的嗓音十分清脆,余音從山體返回,不絕于耳。劉二寶應聲倒地。
李建國保持著射擊的姿勢,一動不動,他還沉醉在射人的快感中不能自拔。我說,老李,收了神通吧。他回過神來,仔細端詳槍口,哇地大叫了一聲,老張,你造的槍太好使了,比射擊隊里的槍還好使。我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他說,這是我第二次射人,感覺真爽,比他媽的射精的感覺還爽。我說,那你到底喜歡射人還是喜歡射精?或者說,在你面前放一個女人,你是用雞巴干她,還是用槍干她?李建國說,先用雞巴干,再用槍干。我說,你這樣不好,很不道德。
是啊,這樣確實不好,很不道德,李建國盯著女人說。此刻,在我們面前就有一個女人。就是這個剛剛被劉二寶的雞巴干過的女人。鑒于這個原因,李建國只能用槍去干她了。他說,我是個愛干凈的人,可不想染上什么病。女人已經抖如篩糠,乳房亂顫。不得不承認,她的乳房也很好,和她的屁股相得益彰。如果她沒有和劉二寶扯上關系,那在我眼中她就是個好女人。
10月24日,萊蕪市森林防火工作會議召開。會議強調,各級各有關部門要始終繃緊安全這根弦,嚴格落實工作責任,堅持預防為主、防滅結合,加強預警監測,合理布防力量,扎實做好防火巡護、火源管理、設施建設、隱患排查、應急救援等工作,加強值班值守,配齊防火物資,強化應急演練,確?;鹎檎{度及時、火災處置得力,堅決守住安全底線,努力為經濟社會發展提供堅實的生態保障。會議要求,各級各部門單位要充分認識森林防火工作的極端重要性,切實做好防范工作、基礎工作和應急工作,加強宣傳教育工作,要加強組織領導、強化責任落實、部門協作和檢查考核,堅決打贏森林防火工作攻堅戰。
女人哭了起來,哭得很慘,這種哭聲對一般男人來說是很有殺傷力的。但我一點都不同情她。從大學畢業開始,我就沒有同情心了,我覺得女人哭也就那么回事,沒什么好同情的。而李建國呢,他壓根就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而且還被女人甩過,更不會去同情一個哭泣的女人了。這次李建國決定用劉二寶的小手槍,他對我說,把54式給我。聽他這么一說,我才發現,這把槍果然是54式的。看來李建國已經認真地觀察過這把槍了。李建國拿著54式,檢查了一下彈夾,露出滿意的笑容。他看到,里面裝滿了子彈。
別哭了,你跑吧,李建國對女人說。女人抽泣著說,我不跑,我知道,只要我一跑你就會開槍。李建國說,其實我的主要目的是試試槍,其次才是打死你。女人說,這對我來說很不公平。李建國說,公平?都到這份上了,你還和我講公平?你快跑吧,我都急不可耐了。在一番勸說下,女人終于聽從了李建國的建議。她努力站起來,認真地活動了一下腿腳。我能看得出來,她是個會抓住任何機會的姑娘。對于這樣的姑娘,我一直心存畏懼。
她對李建國說,我跑出去多遠你才會開槍?李建國說,百步左右吧,我練的是百步穿楊的功夫。她說,那好吧,我可不希望在九十九步的時候聽到你的槍聲。李建國說,放心吧,我是個言而有信的人,我會數你的步子,數到100才會開槍,保證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她說,那好吧。我說,這是你人生中最后一百步,要用心去跑啊。這完全是善意的提醒。她也似乎理解了我的好意,起跑的姿勢很好看,跑起來后很像《羅拉快跑》里的羅拉,一對完美的屁股奪人雙目。
1、2、3、4……李建國像個小學生那樣數著數。在我看來,女人的腳步頻率非常之快,要數清十分不容易。女人極其聰明,她吸取了劉二寶的教訓,專門往樹木茂盛的地方跑。她想讓自己的身體完全消失在李建國的視線中。但雜亂無章的灌木叢減低了她奔跑的速度,更不幸的是,她的衣服被樹枝掛住了,拼命掙扎了好幾次才掙脫掉。李建國早就察覺到了女人的企圖,冷笑了一聲。這時他嘴里的數字已經接近九十。他的槍慢慢舉起,瞄準了灌木叢里的女人。
就在李建國將要開槍的那一瞬間,一具肥胖的身體橫空出世,像一枚人肉炸彈,把李建國壓倒在地。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李建國一槍打在了地上,槍聲還沒來得及擴散,就被他們壓了下去。那個人是王志強,他是以極快的速度沖過來的,他襲擊了李建國,他像是故意這么干的。
李建國懊惱無比,推開王志強,用槍頂住了他的腦袋。我操你媽,你小子瘋了?李建國破口大罵。王志強有些木然,他看了一眼女人跑的方向。那個女人已經不見蹤影。她早已逃之夭夭。我只是覺得你不該殺一個女人。王志強說。我不是殺她,我是在試槍,你懂不懂?李建國激動起來,我真擔心他會一槍把王志強的腦袋轟個窟窿。王志強說,你試槍我不攔著,你可以打個物體,打死東西,不要打人嘛。李建國說,你讓我打死東西,這簡直是對我槍法的侮辱!
早上起來,我坐在客廳的小椅子上看電視。我看的是本地電視臺的新聞節目。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在電視里輪番出現。他們都做著一些說起來很好聽的事。這些事被他們自己說出來,就更好聽了。我聽著也很好聽,心里不由得贊嘆,這幫有頭有臉的家伙,活得真帶勁啊。李建國從外面進來,給我帶來了白吉饃。我倆一邊吃白吉饃,一邊看電視。李建國問,有那事嗎?我說,沒有。李建國說,他們遲早會發現的,這件事肯定會上新聞。我說,如果這件事上了新聞,記者采訪咱們,咱們該怎么說呢?李建國說,就說造了一桿槍,為了試槍,讓公安局長的兒子當了活靶子。我說,你得說得好聽一點,得這么說,公安局長的兒子劉二寶同志,英勇地犧牲在了試槍這件事情上。
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李建國本能地按住了腰間的槍,一步跨到門后,低低的聲音,問了一聲誰。是我——王志強的聲音。我說,是王志強,開門吧。李建國打開門,看見王志強站在門外,神色不安。你們肯定不相信,我看見她了,我看見她了……王志強一進門,就嘮叨個不停。李建國說,你他媽的看見誰了?王志強說,我救下的那個女人。李建國說,在哪里看見的?王志強說,在大學的校門口,她來買白吉饃,但她沒有認出我,她一邊吃白吉饃,一邊走進了校門,她好像是個大學生。
記不清有多長時間沒到過大學校園了?,F在我們三個人并排站在教學樓前,感覺十分別扭。不時有一對對學生走過,公學生和母學生,他們費力地貼在一起,好像已經戀愛多年。我們走進教學樓,推開一扇教室的門,學生們正在上自習,很安靜。坐在第一排的是一個姑娘,不是我們要找的姑娘,也沒那個姑娘好看。整個教室里有很多姑娘。我們進來的聲音很大,惹得她們都抬頭觀看,這也讓我們看清了她們。她們都沒有我們要找的那個姑娘好看。我們開始察覺到,我們要找的很可能是這個學校最好看的姑娘。
我們走遍所有的教室,結果一無所獲。這個學校有很多教學樓,既然女孩不在這座教學樓里,那她肯定在別的教學樓里。當時我們想得確實很簡單,認為女孩肯定是在教學樓里。又搜索了兩座教學樓后,我們才醍醐灌頂般地想到,那個被李建國稱為婊子的女孩是不可能在教學樓里的,她那樣的人,去教學樓里干什么呢?她肯定沒有上自習的習慣,她的習慣,很可能是躺在宿舍里蒙頭大睡。今天,在吃了王志強的白吉饃后,她的睡意再次襲來,索性又沉沉睡去。情況肯定是這樣。沒準兒,從山上回來,她就一直在睡覺。
在女生宿舍樓下,我們不知道該喊哪個名字。很多男生來到女生宿舍樓下,都會仰起腦袋喊一個名字。我們管那個女孩叫圓屁股,但我們總不能喊圓屁股這三個字吧。李建國說,咱們挨個宿舍找吧。王志強說,看宿舍的老娘們會阻攔咱們的。我說,咱們只有耐心等待,守株待兔。旁邊有個花壇,里面有一棵樹,樹下有石桌、石凳。我們坐下,開始耐心等待圓屁股。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在女生宿舍樓下等姑娘了??粗切﹣韥硗呐?,我不由得想起了大學時的女朋友,內心一陣惆悵。我說,你們知道嗎,我和英子確實挺好的。李建國說,你們確實挺好的,經常在光天化日之下互啃。王志強說,啃著啃著,你們就互摸起來。我說,可我們最后還是分手了。李建國說,這個結果挺不好的。王志強說,我突然很傷感。我說,不知道英子現在在做什么。李建國說,聽說當公務員了,已經和另一個公務員結婚了。王志強說,這個結果怎么說呢?我說,操他媽的。
圓屁股現身的時間,好像就是下一秒,又好像遙遙無期。等人是世界上最無聊的事情。尤其是等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人。與其這樣干等,不如討論下一步的計劃。王志強說,我的那個仇人,你們說該怎么處理?李建國說,崩了他。我說,不如就要他一只手吧。李建國說,如果只要他一只手,那咱們還用槍干什么?用刀就可以了。王志強也說,對,我也覺得一只手太便宜他了。我說,你倆太殘忍。
這時候,突然來了三個穿黑衣服的人。他們站在宿舍樓下,抬頭向上喊,趙曉芳,趙曉芳……聽起來,趙曉芳好像是一個女孩的名字。他們不停地喊著,聽得我心煩意亂。趙曉芳這個名字嚴重干擾了我們的談話。李建國剛要站起來喝令他們停止呼喊,樓上突然傳來了回應。一個女子的聲音,什么事?樓下的黑衣人說,你下來,我們問你個事。女子說,你們等一下,我穿衣服。我聽著女子的聲音,覺得有些耳熟。我問李建國,你對這聲音熟悉嗎?他說,我聽著耳熟,會不會就是圓屁股?
過了一會兒,趙曉芳從樓上下來了。與此同時,圓屁股也出現了。趙曉芳就是圓屁股。她剛從黑洞洞的宿舍樓里露出頭來,就被我認出來了。我們離開石桌,隱藏到冬青后面。圓屁股說,你們找我干什么?黑衣人說,你有劉二寶的消息嗎?圓屁股說,他被人打死了。黑衣人說,被誰?圓屁股說,一個男人,槍法很準。黑衣人說,有多準?圓屁股說,百步穿楊,百發百中,劉二寶跑出了一百步,人家一槍就把他撂倒了。黑衣人說,那個人的槍法是不錯,但我們的槍法也不是吃素的,你可以試一下,趙曉芳,你跑吧,往操場跑。
聽他們這么說,我預感到要出事。跑步的聲音響了起來,輕盈,而且富有節奏感。趙曉芳跑起來了,她越跑越遠。我站起來,看見一個黑衣人舉著槍,瞄準了趙曉芳。我說,李建國,該出手時就出手啊。李建國一聲怒吼,身體飛上了半空,下落的過程中,他開了三槍。三個黑衣人應聲倒下。每個人的太陽穴中了一槍,必死無疑。這時候,圓屁股已經跑出去一百步了。李建國落地站定,準備向她開第四槍。沒想到,王志強再次橫空出世,他用肥胖的身體,撞倒了李建國。
與此同時,我沖了出去,緊緊追趕趙曉芳。此刻的趙曉芳,就像一只受驚的母獸,一邊尖叫一邊奔跑。我要追上她還真不容易。我一邊跑一邊喊,趙曉芳同學,你停一下。她聽到喊聲,跑得更快了。轉眼之間,我們一前一后跑出了校門,來到了車水馬龍的大街上。趙曉芳體力不支,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我加快腳步,眼看就要追上。不多時,趙曉芳的圓屁股已經觸手可及。我伸出一只手,啪的一聲,拍在圓屁股上。手感很不錯,豐滿而富有彈性。快馬加鞭,趙曉芳跑得更快了,但她始終跑不過我。
在大馬路上,奔跑的趙曉芳突然絕望地停了下來。她蹲著地上,呼呼喘著粗氣。我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她很可憐。我說,我們找到你,就想問問你,劉二寶到底是個什么人。她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他和你們一樣,都是暴徒。我說,你這是在侮辱我們,怎么可以把我們和劉二寶相提并論?她說,你們有槍,劉二寶也有槍,你們喜歡用槍射人,劉二寶也喜歡用槍射人。我說,雖然有相同的愛好,但我們絕對不是同一類人。她說,對我來說是一樣的。我說,劉二寶對你不好嗎?她說,對我來說,他就是一個強奸犯,謝謝你們把他打死。我說,真奇怪,如果你們不是朋友,為什么去山上野合呢?她說,我是被逼的,如果不讓他用雞巴干,他就用槍干我。我說,你怎么不做個貞潔烈女?
王志強風馳電掣地趕到了,他蹲在趙曉芳面前,關切地問,你沒事吧?李建國也來了,他一邊跑一邊罵王志強。我想了一下,覺得應該馬上走掉,因為李建國剛殺了三個人。我招手叫了一輛出租車。王志強先把趙曉芳塞進后座,然后自己也坐進去,和她緊緊地靠在一起。李建國也坐了進去,掐住了王志強的脖子。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對司機說,快開!司機說,去哪里?我說,最近的高速路口。
出租車開出了市區。我們就在城市的邊上,出租車很容易就能開出市區。最近的高速路口也不遠,出租車很快就到了。打車就是比走路快。我好像很久沒有打車了,因為沒有錢,甚至連坐公交車的錢都沒有。汽車在郊外行駛,感覺很不錯。路旁是綠得要命的莊稼地,但一個農民都看不到。新建的樓房還沒有窗戶,農民都在上面趴著。在家里,他們是農民,在建設中的大樓里,他們就叫民工。如果給每個民工發一把槍,會怎么樣?據說中國有兩億多民工。我一個人可造不了那么多槍。我們三個人一起造都不行。在胡思亂想中,出租車到了高速路口收費站。
李建國說,老張,我們去哪里?他的手已經離開了王志強的脖子。我說,哪里也不去。車帶著我們跑,在高速公路上,跑得真快啊。我說,到下個出口,下高速,然后走小路回到市里。司機很聽話,他很愿意往回跑。我回頭看見王志強正襟危坐,而趙曉芳則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她好像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回到城市,我們在付車費這件事上遇到了麻煩。我和李建國都沒錢,只有王志強有錢,他每天賣白吉饃,身上有的是錢。我說,王志強,你掏錢吧。但他很不情愿,猶豫不決。李建國看不下去,直接把手伸進了他的口袋,結果掏出一大把零錢。王志強看了看趙曉芳,似乎羞愧萬分。他說,我身上只有零錢。李建國說,零錢也是錢啊。王志強對趙曉芳說,不好意思,身上有的都是零錢,但在我們三個人中,我是最有錢的。
趙曉芳冷笑了一聲,她看到李建國還在數錢,而司機已經不耐煩了,不停地催促。趙曉芳打開錢包,拿出一張百元鈔票。她把一百塊錢送到前座,說,師傅,找錢吧。司機找了九塊錢,趙曉芳接過來,塞到王志強的手里,說,你不是喜歡零錢嗎?都給你。王志強無地自容。下了車,他還滿臉通紅,不知所措。我說,老王,你給趙曉芳五個白吉饃就行了。然后我對趙曉芳說,他賣的白吉饃很好吃。王志強謙虛地說,也不怎么好吃,只是比一般的強點罷了。趙曉芳不理會我們,四下張望著,仿佛魂不守舍。
我說,咱們一起回家吧。然后我們就往家里走。其實那也不是一個家,只是我和李建國居住的地方。王志強不和我們住在一起,他和一些賣煎餅的人住在城中村里。趙曉芳走在最后,雖然慢吞吞地,但不用擔心她會跑掉。她知道,目前跟著我們還算安全。王志強一直試圖接近趙曉芳,無奈對方嚴加防范。他靠近一步,人家就后撤一步。王志強很沮喪,他似乎想說,趙曉芳,我對你有兩次救命之恩,難道你就這樣報答我嗎?
在凌亂的客廳里,我們幾乎無法找到落腳之地。趙曉芳說,你們這兒是豬窩嗎?李建國說,你家豬窩在樓上?王志強說,寵物豬的窩就在樓上。李建國又掐住了他的脖子。趙曉芳收拾起來,真是一個勤快的姑娘啊,她拎著一個塑料袋,把散落在各個地方的廢品全部裝進去,又找來笤帚,將地面掃干凈,那些掃不掉的東西,就用墩布擦掉。我說,趙曉芳,誰要娶了你,就有福了。她說,我這是為自己收拾,因為宿舍回不去了,我必須住在這里。
我坐在被趙曉芳收拾好的沙發上,突然覺得非常餓,就對王志強說,你去搞點白吉饃來。他很聽話地轉身出去了。他的攤子是一輛三輪車,停在樓下的角落里。李建國沖他的背影喊,多弄幾個,我也餓了。趙曉芳沒說話,她應該還沒有餓。兩個小時前,她剛吃過王志強的白吉饃。我看著她,覺得她是個神秘的女人。我說,趙曉芳,你真神秘。她說,我神秘什么?我說,你太神秘了。
那三個黑衣人為什么要殺你?你和劉二寶又是什么關系?對于他的死,你為什么毫不悲傷?我開始向趙曉芳提問。她坐在我對面的一把小椅子上。女人坐在小椅子上很好看。我或者李建國坐在上面就不好看。那把小椅子就是給女人坐的。她說,那三個黑衣人想殺人滅口,他們把我殺掉,就能保證幫會的平安,他們就是幫會中的警察,屬于公務人員。她又說,我和劉二寶是仇人關系,他殺了我的男朋友孫小剛,搶了他的槍,甚至也搶了我。孫小剛是公安局長的兒子,劉二寶是黑幫老大的弟弟,他們怕我報警,所以要殺我滅口。
原來是這么回事。突然我又產生了疑問,我說,你為什么沒有報警?她說,孫小剛太不爭氣,居然為了活命,要把我送給劉二寶,還建議劉二寶及時享用我,就像吃快餐一樣……劉二寶覺得孫小剛玷污了他對我的真情,就打死了他……劉二寶一直在暗戀我,他是真心喜歡我……
我說,女人遇到一個真心喜歡自己的人真不容易。李建國也說,誰說不是。趙曉芳哭著說,謝謝你們的理解,但我真的不喜歡劉二寶,他拿槍逼我,要和我做,我也無可奈何。我說,對,當時我們也感覺你不是很爽。李建國說,如此說來,你不會因為我打死了劉二寶而恨我了。趙曉芳說,我不但不恨你,還很感激你,但對于你想打死我這件事,另當別論。李建國說,時過境遷,我已經不會再殺你了,相反,我還要保護你,我槍法很好的。
王志強帶著很多白吉饃來了。他說,你們別聊了,快吃吧,王師傅白吉饃,就是這個味兒。我和李建國毫不客氣,每人拿起一個狼吞虎咽。趙曉芳無動于衷。她似乎根本不餓。一個饑餓的人,在白吉饃面前不會如此麻木不仁。王志強熱情似火,把白吉饃塞到了趙曉芳的手里,他說,你快吃吧,你肯定沒吃過這么好吃的白吉饃。趙曉芳說,兩個小時前,我剛吃過你的白吉饃,說實話,真不怎么樣。王志強很尷尬,也很沮喪,他郁悶地咀嚼著自己做的白吉饃,一句話也不說。
其實,王志強的白吉饃還是很不錯的。女人的嘴太刁了。我以前有個朋友說,女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嘴饞逼浪。我很同意。可能,趙曉芳就是這樣的女人吧。我見過很多女人都是這樣的,不過她們都沒有趙曉芳漂亮,乳房和屁股相形見絀。我們三個吃著白吉饃的男人,守著一個嘴饞逼浪的女人。這個情景讓我覺得非??尚?。
我說,王志強,你有多少錢?他的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大把零錢,攤在桌子上數了數,一共三十多塊。我說,不是你身上的錢,而是你所有的錢。他閉上眼睛想了一下,說有兩千。我說,你都拿出來,咱們跑路用。他說,跑路我不反對,但為什么要用我的錢呢?我說,因為我和李建國都沒有錢。他說,咱們有槍,可以去搶錢。我說,那樣很不道德,不是咱們應該干的事。
李建國說,必須跑路嗎?他們找不到我們的。我說,必須跑,現在黑白兩道都在找我們,留在這個城市里,遲早要被找出來。李建國說,誰來找我我就打死誰。我說,好漢難敵四手,餓虎害怕群狼,你不能逞匹夫之勇。他說,那么我們跑到哪里去呢?我說,去山里,找個山村,租個院子住一陣子再說。
我們所在的城市,位于山區和平原的交界,往西面走,就是綿延不絕的大山。那天我們試槍的地方,就在山區的外圍,如果往里面走,進入大山的深處,就像魚入深海,虎入深林,蹤跡難尋。我們的下一步,就是去大山的深處避避風頭。我對他們說,咱們明天就出發,今天晚上不必擔心他們會找到我們,因為他們都以為我們已經不在城市里了。李建國恍然大悟地說,你今天打車出城,過收費站,原來就是為了給他們制造錯覺,讓他們覺得咱們已經跑路了。趙曉芳說,難道你現在才明白嗎?
王志強說,我的攤子怎么辦?我說,放棄吧!他急了,說,你想讓一個男人放棄自己的事業?我說,你可以到山里重操舊業。他嘆了口氣說,就怕山里沒這么多客源,你知道嗎,做白吉饃的生意,客源很重要,在人煙稀少的地方,是做不了的。李建國接茬說,那就做給我們吃吧,我們永遠是你忠實的顧客。王志強說,也只好如此了。
晚間新聞開始的時候,我們可興奮了。四個人莊重地坐在電視機前,等著關于我們的新聞出現。新聞永遠是老一套,那些有頭有臉的人霸占著熒屏,他們在里面裝腔作勢鬼話連篇,屢次勾起我砸電視機的沖動。讓我們失望的是,直到最后,也沒有我們的新聞。我們面面相覷,不由懷疑起今天所發生的事情的真偽。難道這是一場夢嗎?李建國開槍打死了三個人,只是一次虛構?但趙曉芳活生生地坐在那里,不像是假的。如果說今天的事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一些變化,那就是趙曉芳像條魚一樣游進了我們的房子里。她以不容置疑的姿態坐在那里,好像要永遠坐下去,又好像會隨時抬屁股走人。
白天發生的事,如果不能上當天的晚間新聞,那就應該上第二天的早間新聞吧。校園槍擊案,這種只能在歐美國家發生的事,百年不遇地發生在中國,新聞工作者豈能錯過?說不定他們已經將校園圍了個水泄不通,他們拼命地找目擊者,費盡口舌,只為能打聽到一些聳人聽聞的細節。路子廣的,買通警察,看到了監控錄像,于是就在文章里對李建國的身手大加描述。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冷血殺手讓全國側目,而更可怕的是那兩個根本沒有動手的家伙,他倆沉著冷靜,深不可測。
這都是我的臆想。實際上,電視里風平浪靜,對槍擊案只字未提。晚上睡覺前,我對趙曉芳說,早上起來你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打開電視看新聞。她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有這個便利條件。我睡自己的房間,李建國和王志強睡另一個房間。在我睡著之前,還聽見王志強開門對趙曉芳說了聲晚安。我知道,王志強算是愛上趙曉芳了。愛情使人變賤。王志強正逐漸成為一個賤人。當然,像趙曉芳這樣看上去很美的女人,我也會愛上的,只是王志強已經提前愛了,如果我再愛,就顯得挺不好的。
早上起來,我要穿過客廳,到廁所里大便。開門之前,我先敲了敲。趙曉芳在外面說,你出來吧。于是我就走了出去。她坐在沙發上,兩只手挽著頭發,正梳頭呢。電視沒開。我找到遙控器,打開電視,市電視臺的所有頻道都在播藥品廣告。每一種藥品都那么神奇,自稱吃過那種藥的人都很真誠地說,這藥不錯。我說,這藥確實不錯。趙曉芳說,都是騙人的。我沒搭理她,扔下遙控器,進了廁所。在我蹲到馬桶上的時候,聽到了敲大門的聲音。我心里一驚,覺得有事,大喊一聲,先別開門!沒想到,趙曉芳在客廳里懶洋洋地回答我,不用擔心,是王志強。
大門一開一關,發出挺大的聲音。王志強開始說話,趙曉芳,這是你的早餐,不是白吉饃,是煎餅果子,我認識攤煎餅的人,他給我優惠,放了倆雞蛋,還有豆漿,你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在廁所里喊,王志強,給我們買煎餅果子沒有?他在外面喊,沒有,我只給趙曉芳買了煎餅果子。我罵了一聲,你個重色輕友的東西!
等我從廁所出來,看到茶幾上放著兩套煎餅果子。王志強和趙曉芳每人拿著一套,正在吃。我也拿起一套,轉頭沖屋里喊,李建國,快出來吃東西!王志強說,我怎么會忘了你們倆,我可是個有心人。突然,我感覺有些不對,到底是哪里不對,又一時說不出來。吃著吃著,我恍然大悟,一把抓住了王志強的脖子。他大叫起來,老張,你怎么了?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我說,誰讓你出去的?他說,我自己出去的,一路很安全,什么都沒發生。我說,現在咱們已經不安全了,你暴露了我們的行蹤。
我的話音剛落,敲門聲就響了起來。趙曉芳嚇得一哆嗦,一口煎餅沒咽下去,噎在了嗓子眼。我連忙越過茶幾,來到臥室,一巴掌拍醒了還在呼呼大睡的李建國。敲門聲越來越大。李建國沒有多問,從床上一躍而起,抓起手槍。我站在門前,裝作剛起床的樣子,問,誰?。客饷娴娜苏f,查水表的。我說,前幾天不是剛查過嗎?對方說,數據丟了,需要再查一次,麻煩您開開門。我說,去你媽的,你騙誰呢,前幾天根本沒查表。
咣的一聲,門被打開。原來那家伙腳上功夫相當了得。門一開,子彈也射了進來,貼著我的肩膀飛過。與此同時,李建國的槍也開了火。對方是三個人,穿著黑西裝。走在最前面的人,只開了一槍,沒有打到任何人。李建國開了三槍,將他們全部撂倒。三具尸體倒在門口,中槍的部位流出血來。我說,咱們快走,這地方不能住了。王志強說,老張啊,你不是說咱們已經瞞天過海了嗎?我說,咱們瞞得過警察,但是瞞不過黑社會,這三個人就是被你招來的。
李建國保持著絕對的鎮定,真是大將風度,臨危不亂。他從房間里拎出一個大包,里面是那桿霰彈槍。我們往樓下走,走到二樓的時候,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李建國沖在前面,警覺地貼墻而立,他小聲說,至少有十個人,咱們快上樓。于是我們又往樓上跑。后隊變前隊,王志強跑在了前面,這個肥胖的身體限制了我們的速度。趙曉芳緊挨著王志強,她用手包頂住胖子的身體,希望能起到快馬加鞭的作用。后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像潮水一樣,就要漫過來了。那幾具尸體在五樓,也就是說,只要我們跑到六樓,就會相對安全一些。
王志強在趙曉芳的推動下,速度加快不少,我們很快越過了五樓,來到了六樓,馬不停蹄,繼續向上爬,要爬到樓頂上去。到了七樓,我們才發現,根本不可能到達樓頂。樓下傳來了說話聲,其中一個人好像在打手機。他們在敲門,咚咚的響聲傳得樓上樓下到處都是。門其實不用敲,鎖已經被砸壞,一推就開。果然,他們并不傻,門吱的響了一聲,他們全都擁了進去。這時,李建國突然做出了一個危險的舉動,他猛地向下沖去,速度之快,非我輩所能及。
下面乒乒乓乓響了一陣槍,然后聽見李建國的喊聲,下來吧,他們都被我收拾了,哈哈!我們來到樓下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尸橫遍野,每具尸體上都有一個冒血的槍眼。李建國正在撿槍,他只撿到了三把裝著消音器的槍。并不是所有的黑社會都有槍,其實大部分人是用刀的。我說,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三十六計走為上策。趙曉芳說,你說快走不就得了。王志強說,那咱們快走吧。還是李建國打頭陣,我們再次沖到了樓下。
天氣十分晴朗,無花果樹綠得嚇人,我們走在樹下,驚飛了樹上的麻雀。出了小區,來到大街上,看見這個世界還是和平常一樣混亂不堪。開汽車的和騎自行車的,在同一條路上并行不悖,但他們都目露兇光,恨不得隨時吃掉對方。我們應該去哪里?三個人一起問我,但我怎么知道呢?原計劃是去山里,問題是怎么去,我感覺我們在這城市已經插翅難飛。王志強說,咱們還是坐公交車吧,身上沒錢,只有幾塊零錢。我說,好,去擠公交車。
等公交車的人真多,都是學生,他們要坐公交車到好玩的地方去。站在這些學生中間,我和李建國還有王志強顯得很不搭調。在社會混過幾年后,我們已經徹底和學生劃清了界限。我們甚至為大學生涯感到羞恥。當然李建國除外,他沒有讀過大學,他很幸運。車來了,同學們爭先恐后,全部擠到車門旁。我們四個排在最后,毫不著急。車的后門開了,下來幾個穿黑西裝的人。他們怒氣沖沖地走下來,帶著一股風,走過我們身旁。
為了不讓他們發現,我們死命往前擠。車門實在太小,而且每個上車的人還要投幣,這大大延緩了上車的速度。有個女生被擠得尖叫起來,估計她的乳房在擠的過程中遭遇了不測。尖銳的叫聲讓黑西裝們回頭張望。然后黑西裝們也叫起來,是他們,是他們!呼啦啦,他們一起圍攏過來。這時只有王志強一人身在車外。我和李建國以及趙曉芳被擠成一團,我們堵住了車門,已經沒有王志強的立錐之地。黑西裝包圍了王志強,他們的手紛紛拍打在王志強的身上。他們要確認王志強身上有沒有槍。
司機關上了車門,帶我們慢慢離開王志強。李建國大喊,師傅,停車,我要下去救人!司機說,你以為這是你家的公交車嗎?司機和李建國雖然近在咫尺,但卻相隔數人,他們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幸虧如此,要不李建國非一槍崩了這個公交車司機。當時李建國怒發沖冠,幾乎失去理智。我內心也萬分焦急。王志強落入敵手,我等卻溜之大吉。這樣的事情不應該發生在我們身上。車到了下一站,車門洞開,我們三個人破殼而出。李建國一馬當先,開始往回跑。他背著旅行包,手里拎著一把黑乎乎的手槍。我的手槍放在上衣口袋里,隨著跑動的節奏敲打著我的胸膛。趙曉芳也有一把槍,那是李建國在下車的時候塞給她的。她把槍塞進手包里,讓它和唇膏、眼線筆和指甲油等物品呆在一起。
我們趕到下一站,并沒有看到王志強。那里只有幾個等車的學生,他們還是那么悠閑,自得其樂的樣子,好像剛才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過。我問其中的一個女生,你看到一群黑衣人和一個胖子嗎?她搖搖頭。我又問另個一個女生,她還是搖搖頭。李建國大吼一聲,你們誰看見一群黑衣人和一個胖子了?他們都漠然地搖搖頭。我看出來了,即使王志強被當街打死,他們也是漠不關心熟視無睹。那些人到底去了哪里?答案很不明朗。李建國說,我回家看看。我說,你給他打個電話吧。于是李建國就撥通了王志強的手機。
喂,王志強,你在哪里?手機竟然通了。哦,你不是王志強,你是誰?你給我聽好了,就算你是黑社會,老子也不怕,老子專門殺黑社會的。好,好,咱們等著瞧。李建國掛斷電話,很氣憤地對我說,他們讓咱們等著瞧。我說,他們帶王志強去了哪里?李建國說,他們沒告訴我,他們是不可能告訴我的,他們可是專業的黑社會。趙曉芳說,對,他們確實非常專業,而且人人都很敬業。李建國說,咱們怎么辦?我說,讓我好好想想。
大街上人來人往,個個喜氣洋洋,只有我們三個人愁眉苦臉。街口來了警察,那些條子把車停在路邊,煞有介事地向學生們詢問。每個學生都搖搖頭。他們上大學,學的就是搖頭。我們覺得該撤了,穿過馬路,進入公園。晨練的老人朝氣蓬勃,但他們明天就可能變成僵尸。音樂轟鳴,幾個老太太揮舞著大扇子,出其不意地一甩,大扇子就砰地一聲打開了。為了顯得像散步的人,我們看了會兒老太太們的舞蹈。我在想,有多長時間沒有像他們這樣快活了?也許到死我也不會像他們這樣。我們離開公園,在一條偏僻的小街上等公交車。
全城的警察已經傾巢而出,他們占領了各個路口,密切監視著來往的行人和過往的車輛。我們只能躲在這條小街上,等一輛去往郊區的公交車。趙曉芳的包里還有幾塊錢。等了半天,車終于來了,滿滿一車人,真好。我們希望人越多越好。這輛可愛的公交車把我們帶出了城市。每過一個路口,都能看到幾個警察,他們直挺挺地站在大街上,顯得兢兢業業而又無所事事。車里越來越寬敞,到終點的時候,只剩下我們三人。這里是城外的世界,不遠處有一座小山,半山腰種著莊稼,山頂長著松樹。
我們走在村子里,發現家家都是農家樂??拷值娜思?,門口掛著大紅燈籠,喜氣洋洋。冷不丁斜刺里殺出一個老女人,操著方言問,你們吃飯吧?我們面面相覷。她見我們猶豫了,認為有機可乘,拽住了李建國的胳膊。轉眼間又殺出一個老女人,拽住了我的胳膊。我們被兩個老女人硬生生拽進了一扇大門。趙曉芳袖手旁觀,饒有興致地跟在后面。來吃吧,農家飯,和你們城里人吃的不一樣!她們熱情地介紹著。院子里有棵樹,樹下擺著一張大圓桌。兩個老女人把我和李建國安置在圓桌旁,一個年輕的姑娘馬上送來菜單,點菜吧,我們這里的菜可好吃了。趙曉芳坐下來說,點吧,我餓了。
雖然沒有錢,但我們想吃這頓飯。李建國點了一只雞,我點了一條魚,趙曉芳點了幾個素菜。從造槍的那天開始,我就沒吃過正經東西,每天都是白吉饃。今天我要好好吃一頓。我們的心情都不好,因為王志強被抓了。此刻他正在受苦,肯定連白吉饃都吃不上。我們一邊吃,一邊商量怎么救王志強。農家飯真的很好吃,比白吉饃強百倍。等王志強脫險,一定要帶他過來吃一次。一個姑娘過來問,你們喝酒嗎?李建國說,當然喝。姑娘問,喝啤酒還是喝白酒?我說,來三瓶啤酒吧。姑娘問,冰鎮的還是常溫的?趙曉芳說,冰鎮的,越涼越好。
來,干一杯吧,我提議。三個酒杯撞在一起,然后一口喝下。真他媽的涼。我和李建國都是熱愛喝酒的人??磥碲w曉芳也是個能喝酒的女人。這樣的女人最可怕。她給兩個男人倒滿酒,然后把酒瓶放到一邊,悶頭吃菜。我說,趙曉芳,你有親戚朋友嗎?她說,當然有。我說,吃完飯,你就去投奔他們吧。她說,沒有車費。我把手機給她,我說,這就是你的車費。她拿著我的手機,按了兩個鍵,說,你的手機真破。我喝下一口啤酒,不再說什么。李建國說,趙曉芳,你知道他們的老窩嗎?趙曉芳說,不知道,劉二寶在世的時候沒說過,但肯定有那么一個地方。李建國說,你走后,我和老張要找到那個地方,救出王志強。趙曉芳說,你們真牛逼。
喝完酒,吃完飯,我對那個老女人說,大媽,我們沒有錢,能不能記賬?她搖搖頭說,你們是城里來的人,怎么會沒錢呢?我說,城里人不一定有錢,記賬吧,一定會還的。她大叫起來,這幾個人吃飯不給錢!房門洞開,涌出很多人,圍住我們。李建國的手不由自主地去摸懷里的槍。趙曉芳有些緊張,雖然她早就應該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給錢,給錢!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李建國突然把手槍拍在桌子上,他們頓時啞口無言。
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風吹樹葉的嘩嘩聲。大家沉默了半分鐘。我出其不意地笑了,我說,老李,快把槍收起來,別嚇壞了老鄉。趙曉芳跟著說,老李,你要淡定。李建國把槍揣進懷里,表情冷漠得像一個殺手。我說,老鄉們,其實我們是警察,突然接到任務,來你們這里辦點事,由于走得匆忙,身上沒帶錢,這次的飯錢你們先記上,回頭局里肯定把錢送過來。老女人說,警察兄弟,你別客氣,這頓飯算我們請客,免了!她突然變得挺大方。我說,我代表政府謝謝您,我們累了,有休息的地方嗎?她說,當然有,你們要幾個房間?我說,兩個就行,但你們一定要保密,不許對任何人說我們在這里,事關重大,萬一出了事,政府會追究你們的責任!他們異口同聲地回答,您就放心吧,警察同志。
鄉村的夜晚異常寧靜,外面只有蛐蛐鳴聲和狗叫聲。我和李建國躺在一張大床上。這是主人的床,為了表示對警察的尊敬,他們讓我們睡在這里。床對面是一臺電視,我們看了一會兒,覺得十分無聊,就關掉了。我們閉著眼睛聊天,聊這幾天發生的事。后來聊到了王志強,我們就聊不下去了,心里堵得慌。李建國直罵,操他媽的黑社會,真不是東西。我說,志強肯定受盡了非人的折磨。李建國說,先睡吧,明天送走趙曉芳,就去搭救王志強。
門響了。有人在輕輕地敲門。誰?我問。是我,趙曉芳的聲音。什么事?我問。你先開門,她說。我和李建國穿上衣服,然后我把門打開。趙曉芳進來說,我睡不著。我說,你使勁閉上眼睛。她說,我害怕。我說,你不是有槍嗎?她說,有槍我也害怕。我說,你們女人事真多。趙曉芳突然縱身一跳,跳到了大床上。她在床中間躺下,舒展著身體。她拍拍兩邊說,你們也來睡吧。我和李建國驚詫莫名。趙曉芳說,這床挺大的,睡三個人沒問題。我和李建國就躺在了趙曉芳的兩邊。
關了燈,起先誰也沒說話。突然,趙曉芳打了一個哈欠說,還是睡不著。我抬起手來揉眼睛,手臂落下時,碰到了她的手。她敏感地縮了縮身子,義正辭嚴地說,我警告你們,注意保持距離。我把身體挪到床的邊沿。李建國肯定也是這么做的。他是一個更害羞的人。趙曉芳說,不用太矜持,你們自然一些。我說,你他媽的這是在考驗我們嗎?趙曉芳說,剛才睡覺時我看見王志強滿身是血,呆呆地站在我的床邊,所以我才來找你們。我說,難道你不怕我們強奸你?她說,不怕,你們和劉二寶不是一類人。我說,我們是哪類人?她說,你們是兩個無聊的好人。突然,久不開口的李建國說話了,他說,趙曉芳,你知道3P是什么意思嗎?趙曉芳說,知道,就是三個人一起做愛。
鄉下的早晨來得真早。天剛亮,院子里就響起了腳步聲,有人在說話。鳥叫聲不絕于耳,聽不出是什么鳥。我早就醒了。身邊的趙曉芳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她下床打開電視,把聲音調小,坐在床邊安靜地看。我一轉頭,發現李建國也醒了。我起來,從趙曉芳手里拿過遙控器,把電視的聲音調大。我們靜靜地看著。李建國掏出手槍,用床單擦起槍來。趙曉芳找到一把梳子,梳理她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長發。我無事可做,只能專心看電視。電視里還是那些有頭有臉的人,他們活得可真帶勁。
畫面變換,主持人冷漠地說,昨日,公安部門宣布,校園槍擊案元兇已經抓獲……幾個警察押著一個胖子,穿過人群,胖子的臉被打了馬賽克,但我還是能認出來,這是王志強。該犯已經承認了造槍行兇的罪行,其同伙早已逃離本市。目前此案正在進一步審理中。李建國走過去,拳頭砸在電視上,播新聞的女人晃動了一下。我說,他們把王志強交給了警方。趙曉芳說,他們是一個鼻子眼出氣,王志強成了冤大頭,劉二寶和孫小剛的死,也會算到他的頭上。我說,現在王志強好找了,他就在公安局里。李建國拿著彈夾,檢查了一下子彈。他說,我有八顆子彈,你們每人大概也是八顆,三八二十四,再加上50發霰彈,對付條子應該沒問題。
我們開始收拾東西,李建國拎著旅行包,里面那桿槍是他的底氣所在。我們來到院子里,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今天是個好天氣,陽光奪人耳目。老女人過來招呼我們吃早飯。我們喝了點粥。突然,李建國問人家,你們有白吉饃嗎?老女人說,沒有,咱們這里不興吃那個,西北那邊喜歡吃。李建國說,這白吉饃已經算全國性的小吃了,我有個朋友,就是賣這個的。老女人說,那他肯定做得很好吃了。李建國說,味道還不錯,會做白吉饃,是我那朋友唯一的優點。突然之間,李建國好像變了一個人,他變得有血有肉,并且多愁善感。其實我也有些傷感。我放下飯碗,對他們說,走。
趙曉芳還跟在我們身后。我轉過頭說,你走吧,回家吧。她說,我不走,我要和你們一起去救王志強。我說,算了吧,你只會添亂。她說,我運氣好,有兩次,有人想開槍打死我,都被我躲過去了。我說,你運氣好個屁,如果你運氣真的好,就不會落到這步田地。她說,這步田地也沒什么不好。我說,你跟著我們就是個死。她說,死就死吧,反正活著也沒什么意思。對于想死的人,我還能說什么。我們三個人默默走向車站。
我們身后傳來三馬車的聲音,接著是一陣煙塵席卷而來。我回頭,看見一輛載滿了人的三馬車正開過來。駕駛員沖我們擺手,嘴里還喊著,閃開,閃開!我們沒有閃開。三馬車停下,后斗上的人因為慣性向前擁了下。你們找死!駕駛員有點生氣了。我說,老鄉,你們要去哪里?他說,我們要去市里。我說,你們去市里干什么?他說,上訪。我說,正好我們也要去市里上訪,捎上我們吧。他說,你們趕快上來,時間可不等人。后斗上已經坐滿了人,好不容易,我們才擠進去。我身邊是一個老大爺,他狠狠地抽著煙,默默地看著四周的山。
我和李建國沉默不語。趙曉芳卻沒有閑著,在某些時候,她是個愛說話的人。她問身邊的人,你們為什么去上訪?那人說,為了錢。她問,什么錢?那人繼續簡略地回答,房子的錢。她緊追不舍,什么房子的錢?那人突然口若懸河,有人要拆我們的房子,建別墅,每家才給一萬塊,他們建好了別墅,每平方米賣到七八千,他們是一群該死的黑心鬼,我們要去告他們,讓他們的別墅建不成!所有人異口同聲地說,讓他們的別墅建不成!
對,讓他們的別墅建不成!我熱情地喊起來。李建國好像得到了某種命令,他向天空舉起拳頭,喊,讓他們的別墅建不成!老鄉們愣愣地看著李建國,直到這個家伙再次高喊著舉起拳頭,他們的積極性才被調動起來。老鄉們像李建國那樣向天空舉起拳頭,喊,讓他們的別墅建不成!三馬車怒氣沖沖地向市里開去。
我想,大街上的警察應該煙消云散了吧,他們認為我們已經遠走高飛。我不喜歡警察,就像我不喜歡黑社會。我所喜歡的,是坐在我身邊的這些人。他們才是最干凈的人。我對他們說,老鄉們,你們知道怎么上訪嗎?他們都搖頭。我說,要想上訪成功,你們得鬧出點動靜。我身邊的老大爺問,怎么鬧出動靜呢?我說,那就看你們能不能鬧了。老大爺說,我們十分能鬧。我說,能鬧就好,你們拿出所有的力氣,一定要沖到衙門里面去,看門的攔著,就打看門的,往死里打。老大爺說,對,往死里打,我最膈應的就是看門狗。我說,誰攔你們就打誰,只有這樣,才能見到大官,見到大官你們的房子才能保??!老大爺說,就按你說的辦。
在新華路口,我們下車。三輪車載著怒氣沖沖的老鄉們向前方開去,他們將在那些有頭有臉的人辦公的地方大鬧一場。我們在新華路上找到了公安局。半小時后,那些警察蜂擁而出。所有的警車全部鳴叫起來,像一群受驚的野獸,朝著同一個方向跑去。趙曉芳看著那個方向,說,他們不會把那些善良的人都打死吧?我說,不會的,這可是法制社會。李建國掏出了槍,他說,誰打死誰還不一定呢。
以前我從沒來過公安局。李建國和趙曉芳來過。李建國是被抓來的,而趙曉芳是被男朋友帶來的。很明顯,趙曉芳是很熟悉這兒的。門衛認出了她,笑著打了個招呼。趙曉芳驕傲地點點頭。大門口離大樓挺遠,我們走過去,完全暴露在陽光之下。警察都出洞了??隙ㄊ且粋€最有頭有臉的人下的命令,他打來電話說,這里出大事了,你們來給我擺平。警察就是用來擺平各種事情的。
迎面走來一個警察,他無精打采的,好像感冒了。趙曉芳和他打招呼。他看見趙曉芳,身子震了一下。嗨,趙曉芳,我們正找你呢,小剛在哪里?他還活著嗎?他好像和趙曉芳很熟。伯父,很抱歉,小剛已經被打死了,是被劉二寶打死的,而劉二寶呢,已經被李建國打死了,李建國就是我身邊這個人,你應該謝謝他。趙曉芳誠懇地說。她指著李建國,沖我使了個眼色。我的槍馬上亮了出來,我說,局長,希望你不要報警。
局長走在前面,我們走在后面。他要帶著我們去找王志強。他一邊走一邊嘮叨,弄得我心煩意亂。他說,劉二寶是我干兒子,我干兒子竟然殺了我的親兒子,這城市的治安真是太差了,三天兩頭出命案,今天竟然出到了我的頭上……我說,你他媽的給我閉嘴。我用槍使勁捅了捅他的腰眼,他向前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個狗吃屎。樓里真安靜啊,某些辦公室內確實有人,但他們聽到局長的聲音,都屏住了呼吸。局長的威嚴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沒有人敢探出腦袋看上一眼。他們在上他們的班,他們都是國家公務員,工作都不錯。
在走廊的盡頭,是一個鐵柵欄。局長掏出一張卡片,在門邊刷了一下,鐵柵欄升了上去。我說,真是高科技。局長說,還不是為了防止犯人逃跑。進來后,也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布滿黑色的鐵門,上面連個窗戶都沒有。局長喊,今天誰值班?隨著一陣亂七八糟的聲響,一扇鐵門打開了,跑出來一個警察,他說,局長,我值班。局長說,昨天抓來的槍擊犯呢?那個警察跑到一扇鐵門前,掏出鑰匙打開門,做了個請的姿勢。等我們走近了,他發現了三把槍。他沒有帶槍,他的槍不知道在哪里,反正他沒有帶。
在那間小屋里,我們看到了王志強。他躺在一張床上,已經沒有了呼吸。他是死了的王志強。我把手指放在王志強的鼻子下面,希望能感受到風吹草動。結果我什么都感受不到。我看見他的鼻子里都是血塊,脖子上布滿了血痕。我解開王志強的衣服,發現他遍體鱗傷。趙曉芳尖叫了一聲。她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到了。我說,誰干的?誰干的?我聽見李建國也在說,誰干的?誰干的?
局長說,不是我干的。那個警察說,他被送來的時候,已經是半死不活的狀態,我們審問了一下,看他實在扛不住,就讓他先休息休息,早起的時候他還活著呢,說想吃白吉饃。李建國說,你出去,快跑吧。那個警察得到命令后不敢怠慢,一個箭步沖了出去,他穿著打了鐵掌的皮鞋,聲音無比清脆。樓道里都是那個警察的跑步聲,聽起來他跑得夠瘋狂的。李建國突然轉身,探出身去,開了一槍。腳步聲結束了。
我指著王志強的尸體問局長,你怎么解釋?局長說,實不相瞞,局子里死個人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們的同志破案心切,下手未免會重一些。我說,你們打死了我的兄弟,后果很嚴重。他說,你們先別狂,我的人馬上就回來了,你們插翅難飛。我說,先上路的人肯定是你。局長說,算你狠,快打死我吧,我要去找我的兒子。我說,那太便宜你了,麻煩你打個電話吧,把黑社會大哥叫出來。局長說,叫他干什么?我說,這你不用管,你把他約到一個地方就行了。局長說,好,這不難辦到。他掏出手機,開始撥號。我發現他的手機真好,是諾基亞的最新款。
局長對著手機說,老劉,我是老孫,半小時后,老地方見。他說得異常簡短,簡直出乎我的意料。我說,就說這一句?他說,是的,這一句就能解決問題。我說,老劉能聽你的?他說,能聽,我是局長。我說,你們的老地方是哪里?他說,光明電影院第三放映廳,甭管放什么電影,買票進去。我說,你們總是在黑暗中會面?他說,是的,這樣比較隱蔽。我說,你倒是毫不隱諱。他說,死到臨頭了,什么都無所謂,你們快打死我吧,我不怕死。
我們商量了一下,由誰來把局長打死。李建國當仁不讓,想要馬上動手。我和趙曉芳認為不合適。李建國已經殺了不少人了,而我和趙曉芳還沒有殺人的經驗。最慘的就是趙曉芳,她非但沒有殺人的經驗,卻有兩次被殺的經驗。我倆都想從局長這里開始殺人的生涯。問題是我們有兩個人,而局長只有一個。解決的辦法是趙曉芳想出來的,她說,咱們錘子剪子布吧。于是我們就錘子剪子布了一下。這個游戲我很多年沒有玩過了,卻出乎意料地贏了趙曉芳。我出了錘子,而趙曉芳出了剪子。她很沮喪,遺憾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局長。
我揮了下手槍,示意局長,你可以跑了。這個老頭子跳到了樓道里,健步如飛地狂奔而去。我沖出去,由于太興奮,手有些抖。我說,老李,我的手抖了,怎么辦?李建國說,兩只手啊。我馬上用雙手穩住槍,瞄準了局長。這時他已經跑到鐵柵欄那邊了,正在掏卡開門。那扇門限制了他的速度,也要了他的命。我的槍悶響一聲。局長就此永垂不朽。他倒地的那一刻,鐵柵欄開了。我們三個人邁過他的尸體。趙曉芳輕聲說了一句,伯父,走好。
大樓外的院子,依舊是那么寬敞。陽光真多,白花花一片。我們要快速穿過院子,走到馬路上去。陽光壓著我們,讓我們不至于像王志強的尸體那么寒冷。我的手指上還有觸碰他時的感覺,他真涼,他真的已經是一具尸體。好端端的兄弟,怎么就突然成了一具尸體?到現在我還無法接受這一事實。
李建國突然問,你知道王志強的仇人是誰嗎?我說,他沒說過是誰,他只是說他有一個仇人需要殺掉。李建國說,我也不知道是誰,要是知道是誰就好了。趙曉芳說,誰沒有幾個需要殺掉的仇人呢?
警察們回來了。我們恰好走到大門口。呼嘯的警車迎面而來,我們趕緊退到一邊,讓開道路。警車停在陽光下的院子里,車門打開,警察下來,然后,那些老鄉魚貫而出。他們全被警察帶來了。我們救不了他們。我們只能走到大馬路上,準備打的去光明電影院。因為口袋里沒有錢,我和李建國商量著要不要坐一次霸王車。趙曉芳突然插話,咱們的車來了!一輛三馬車停在我們面前,司機大喊著,他們全被抓了,怎么辦?我說,我們在警察局有人,能救他們出來,但你得先請我們看場電影。
三馬車載著我們,駛上了機動車道,司機的技術很好,開得飛快,旁邊那些四個輪子的小車,都噤若寒蟬。大街上沒有警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警察都人間蒸發了。只要沒有警察,我們就能暢行無阻。開三馬的兄弟十分興奮,今天是他駕駛生涯中光輝的一頁,每當他以萬夫不當之勇的勁頭沖過一個路口,他都要大叫兩聲。我們三個人心情有些低落,要不然也會大叫的。如果王志強在,我們肯定會快樂地唱歌。
光明電影院的門口,只剩下一個車位。我們的司機見縫插針,把三馬車停了進去。跑過來一個老頭子,嘴里噴著煙,他說,你們的車不能停這兒。我從車上跳下來,站在老頭面前。我比老頭高出一頭,我需要低下頭,才能看清他的嘴臉,我們的車和那些車有什么區別?憑什么他們能停而我們不能停?老頭毫不示弱,這里是高檔場所,你知道有多高嗎?比那座樓都高。他指著一座大樓。那座樓確實挺高的,如果把他從上面扔下來,他肯定會支離破碎。李建國沖了過來,怒氣沖沖,拍了拍老頭的肩膀,爺們,我們是來辦事的,你如果不讓我們停車,我們就先把你辦了。
在電影院里,我發現三馬車兄弟真有錢。他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擺在柜臺上。售票員問,先生想看什么電影?我說,三號廳,就是現在這場。三馬車兄弟將最上面的兩張錢給了售票員,換來四張票。我說,你怎么有這么多錢?他說,前天剛賣了一車菜,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兜里的錢比他們家里的錢都多。我說,你真他媽的爭氣。
電梯門開了,出來三個男人,中間是個一米八的大胖子,派頭很足,一看就是有頭有臉的人。售票員離開柜臺,跑到大胖子面前,劉總,您來啦!大胖子十分冷酷,臉上的肥肉顫了一下,算是作出回應。他們徑直走向三號廳,連票都沒買。我問售票員,他們怎么不買票?她回答我說,如果你混成老大,也可以不買票。我說,黑幫不好,我不混黑幫。
那個大胖子就是老大,王志強的死,和他有直接的關系。總要有人為王志強的死負起責任,這兩個人,一個是孫局長,另一個就是劉老大。孫局長已經駕鶴西去,劉老大將緊隨其后。他們是一對前赴后繼的老朋友。
三號廳里有些黑。電影正在放映。我們跟在劉老大的后面。他們是三個人,另外兩個人是劉老大的保鏢。只有混到一定高度的人,才會有保鏢。劉老大就混到了那個高度。他的保鏢給他找了一個很好的位置,并且把座椅按下,伺候他坐在上面。我們自己按下座椅,坐在他們后面,我們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他們的腦袋。
銀幕上的人我認識,是黃秋生。鏡頭一晃,吳鎮宇也出來了,還有張家輝。在一個非常上檔次的酒店里,他們和任達華狹路相逢,話不投機,互相射擊。戰斗異常慘烈,有人受傷,有人死去。李建國問我,這個電影叫什么。他知道我是個影迷。我說,好像叫《放·逐》。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看了電影票,上面寫著放逐兩個字??戳藥追昼姡揖拖矚g上了這部電影。我對左邊的李建國和右邊的趙曉芳說,這是一部好電影。李建國說,確實不錯。但趙曉芳卻說,我還是喜歡看愛情喜劇。
三馬車兄弟跑到前排落座。他說,前排看得清楚,他不能白花錢。這樣也好。他離我們越遠越好。坐在我前面的劉老大,腦袋挺得真高,遮擋了部分銀幕。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劉老大和劉二寶好像有點關系。我側過腦袋,趴在趙曉芳的耳邊,輕輕地說,劉老大和劉二寶是什么關系?趙曉芳把我的腦袋扶正,趴在我的耳邊,輕輕地說,劉老大就是劉二寶的哥哥,他叫劉大寶,他認識我,剛才在大廳里,要不是我躲在你身后,就被他發現了。
這時,劉大寶轉頭向四周觀看。趙曉芳一頭扎進我的懷里,我按住她的腦袋,直到劉大寶的腦袋恢復正常,才把她的腦袋解放出來。劉大寶對身邊的人說,去找一下孫局長。那個人站起來,在放映廳里轉了一圈。銀幕上的畫面換成了白天,陽光明媚,廳里的光線隨之亮了起來,找個人應該不成問題。問題是孫局長根本不會來。那個人最終一無所獲,悵然回到劉大寶身邊。我們的老大低聲罵了一句,這個老東西,竟然耍我。
電影真的很好看。李建國看得入了迷,每到精彩之處,他都忍耐不住叫幾聲好。劉大寶也非常喜歡這部電影,他也叫好,和李建國的叫好聲齊頭并進。老大總是回頭看看,沖李建國笑一下。他們英雄所見略同,都有點惺惺相惜了。我也非常喜歡這部電影,但我不會叫好。我是個內向的人。而且我還要防著劉大寶,他每轉一次頭,我都要把趙曉芳的腦袋按在懷里。
經過一番苦斗,幾個落魄的男人無處可去。他們坐在車里,車窗外是荒涼的野地。到底去哪兒,誰又知道,不如拋硬幣吧。都到這時候了,幸性聽從命運的安排??吹竭@里,趙曉芳突然湊到我耳邊說,什么時候動手?我還沉浸在光影的世界里,突然回過神來。我掏出槍來,兩手垂到座位下面,拉上槍栓。趙曉芳和李建國也效仿了我的做法。三把槍分別放到了他們的腦后。我指著銀幕對他們說,他們開槍咱就開槍。
劉大寶不知道,此刻電影里的人正決定著他的命運。他們開槍的時候,就是他生命結束的時候。電影剛剛結束一個緊張的段落,接下來這段舒緩些的戲比較漫長。杜琪峰導演對劇情的把握非常好,張弛有度,并為劉大寶的生命贏得了寶貴的時間。黃秋生他們茫然躁動,就像一群沒頭的蒼蠅。終于,他們發現了運金子的汽車。他們不知道一噸金子到底有多重。
終于有人開槍了。槍聲來得挺突然,我們沒有反應過來。我揮了一下手,意思是預備。槍聲越來越密集,不絕于耳。我又揮了一下手,我們就同時開了槍。一股煙從我的槍上升起來,被銀幕映襯著,看得很清楚。劉老大的腦袋終于低下了。我的視野變得開闊,觀影的興致也更加高漲。我們把槍收起來,繼續看電影。銀幕上的他們,已經搶到了一噸黃金。
不知誰的手機響了,鈴聲是《兩只蝴蝶》,親愛的,你慢慢飛……響了幾秒,那人也不接。真煩人啊。趙曉芳的耳朵很好使,她找到了鈴聲的來源,她探出身去,把手伸進劉老大的懷里。原來是劉老大的手機在響。趙曉芳把手機遞給我。《兩只蝴蝶》依然在唱,我真想把手機摔在地上,再踏上兩腳。手機上顯示,是三寶打來的電話。我想聽聽三寶會對他的大哥說點什么。我按下接聽鍵,從鼻子里發出嗯的一聲。三寶在那邊說,大哥,那幫村民去上訪了,結果都被抓進局子了,可不一會兒又被放出來了,好像局子里出大事了,誰知道是他媽的什么事?,F在那幫村民正在和平路大排檔吃飯呢,我要過去給他們一個深刻的教訓!
這時,電影接近了尾聲。又是一個無比悲壯的結局,好人和壞人同歸于盡。我不太喜歡這樣的結局。好人怎么能死呢?好人應該頑強地活下來,去干掉更多的壞人。沒等出字幕,三馬車兄弟就站了起來,沖我們揮手,快走吧。在電影院外,他抱怨說,上當了,兩百塊就看了個這。我說,這個電影不好看嗎?他說,不好看,太悶了。他發動好三馬車,催促我們趕緊上車??窜嚨睦项^在遠處看著我們,沒有過來。
我說,他們已經放出來了,他們正在和平路大排檔吃飯,開發商的人要打他們,你快去救人吧。他說,好,那和平路怎么走?我說,往北,十字路口左拐。我拿過李建國手里的包,送給他。他打開看了一眼,驚叫了一聲,你們有槍!我說,快去吧,給他們一個深刻的教訓!他拉好拉鏈,把包放在后面的車廂里,一踩油門,絕塵而去。
李建國說,你把你造的槍給他了。我說,給他吧,他該有把槍。下午的陽光真晃眼。街上人正多。趙曉芳說,好想逛街啊。李建國說,逛個屁,該走了。趙曉芳說,去哪里?她等了一會兒,聽不到回答,又問了一遍,去哪里?我指著眼前的大街說,一直往前走。
這條大街好長,我們走了一個小時,還沒有走到盡頭。李建國望著前面說,這條街是通向城外的。我說,那咱們就出城吧。趙曉芳說,為什么咱們不坐車?我說,因為咱們沒錢。趙曉芳又說,為什么咱們不去搶銀行?我說,因為搶銀行不好。李建國說,趙曉芳你向前跑吧。趙曉芳說,難道你又想射我嗎?李建國說,如果你還問那么多為什么的話。
趙曉芳真的跑起來了,她盡情扭動著自己的圓屁股。我看了眼李建國,他也正看著我。我們也跑了起來。耳邊呼呼的風聲,好像空轉的砂輪。我又想起了造槍的日子,我說,老李,你怎么就相信我能造出一把槍來?李建國跑步喜歡昂著頭,他仰天大笑,老張啊老張,如果你想造原子彈,你也能造出來!我說,如果真造出原子彈,你想扔到哪兒?他說,隨便,扔到哪兒都行。
趙曉芳突然轉過身來,她看見我們也在奔跑,笑得彎下了腰。她撅著一個圓圓的屁股,讓大街上所有的男人都瞪圓了眼睛。她喊,你們快點!于是我們就停止了談話,加快了腳步。我們跑得越來越快。我扭回頭看看,還是一如既往的大街。但我怎么感覺好像有人在拿槍瞄著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