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金色十四行[組詩]

馬 莉

鳥在叫

最漫長、最纖弱無比的光，一絲

細致的光，目光的光，夜晚的睫毛

穿越空蕩蕩屋宇，輕輕滑動又迅速消失

無聲無息，正慢慢聚集，在迷霧中

在明亮中，黑暗的明亮中，它們嬉戲

智慧無以匹敵，冬天張開憂郁的唇齒

輕輕飛去，不留一絲痕跡，鳥在叫

翅膀在空中抖動，呼吸痙攣，熱血聚涌

只輕輕一下，鳥在叫，用清脆在叫

用黑夜的黑在叫，寒冷倚門而立

用懷疑，用無法聽清的孤獨旋律

細長、濕潤而厚重的身體，鳥在叫

叫聲如鵝，黑暗在暗處沒有被驚動

遠方的燈塔和同樣沉默的火焰，沒有聽見

你的呼吸

一群炎熱的夏天走出房間

迎河水款款而來，陽光撫摸它們

寂寞的皮膚，天空在下面開花

一朵、兩朵、三朵……沿著光年的速度

迷亂地思索著，它們呼喊：趕快出發

趁時間還早，趁身體的水分還未被時間吸干

但是，聲音正躺在耳朵里竊聽

沉默張開鋒利的嘴，滔滔不絕地發言

所有的計劃都被造物主計劃好了

所有亡靈都走在世界的盡頭，彌漫著塵埃

是夏天把它們收藏，是夏天吮吸著體內的火焰

是夏天，遠遠地忌妒著海浪的舌尖

我坐在船尾，傾聽你的呼吸深入骨髓

船在憂郁的小風細浪中，停止不前

籃子里的蘋果

籃子里的蘋果，把香氣放在地上

把莊嚴放入山谷，思念重重

你看見一顆果實如何點燃黑暗嗎

你看見一只鳴蟲如何釋放夜間的品質嗎

你不會知道，它來源詭譎，它迅速靠近

又迅速消失，它留下破碎的聲音，沉入水中

一夜之間，籃子里的蘋果全部腐爛

如同干枯的河流，沉默的婚床

你看見早晨坐在門口，烏云凝固在逝者額頭嗎

你看見生前面壁而坐的人，如何莊嚴而優雅嗎

你看見自己細小如夢的童年在遠方凝視你嗎

結實的陰影遮蔽規律，籃子里的蘋果裝滿憂郁年代

裝滿風暴和屈服的黎明，我站在人群后面被你注視

黑夜躺進一間病室，蘋果使傷害難以辨認

在我忘記你的時刻

從漲潮的海面升起，一個人

走上一座仰望的橋，他停靠在黑夜

背著一團靜止的時間，我經過它

經過堅固、挺拔、蜿蜒的名字，一個人

用沉默與流水敘述，寬闊、親切

一天天，心中的難度加大，我經過它

注視它的長度和寬度，燈塔的距離

注視心緒的變化，橋下飛黃騰達的工地

每天塵土飛揚，灰蒙蒙的天空失去目光

一個人用比黑暗還黑暗的表達方式

安撫想入非非的河流，我經過它，注視它

從我懂事的時候，我就想念它，愛它

它的速度，混濁的氣味，在我孤獨的時刻

在我忘記你的時刻

我們會回來

天空降臨了，在天空以外

沒有年代沒有記載也沒有人

為它的到來見證，天空降臨了

在天空以外，又乘滑輪遠去了

仿佛被預言，這些天空，無知的天空

無聲無息的天空，最具危險性的天空啊

大地靠不住了，這樣的年代我們都會生病

憂慮重重，雨水也救不了干枯的河流

猶如我的情人出發時小心翼翼，懷抱一卷

思緒，為了愛而推開窗子，對著天空朗讀

這些暗語都被竊聽，很久以后才爆發笑聲

唯有隱退到體內深處，為它幽暗途徑清掃落英

這是另一種表達方式，我們會回來

我們要洗禮，我們要找回艱難的時辰

河流每天付諸東流

它降落地上，穿一襲晚風

它隨時赴死，手握金色光芒

整整一年，河流每天付之東流

黑暗看不見黑暗的臉龐

立足點只是一絲光線，但是很快折斷

目光呆滯，歌喉喑啞，喪失以往幻想

它一眨眼就遁入無形，卻又隨處顯現

地球啊，你若隕落，請留下帶電的翅膀

遮蓋它，點燃未來人身體的血管

燒毀它，拯救今天的帝國與苦難

拯救深厚的泥土和問候，拯救我的馬

跟蹤一條道路的出現，然后改變方向

整整一年黑暗閃耀，我低眉俯首

河流每天付諸東流，我不再凝望

云朵把清風解開

當一株植物屏氣凝神

它正被瓦解，自由的骨骸使我安靜

當時間走來，身披緘默如石的衣裳

它正被光芒祈禱，這來歷不明的光芒

正把肉體歌吟，冬天來了，風切割它

一只無形的手挖取秘密，一只無形的手

熄滅燈盞，一只無形的意亂心迷的手

我正要仰望它，云朵已把清風解開

植物發生變化，它的手準確無誤，它的手

我明白其中意味，沒有誰更優美更遲疑

沒有誰比我更具想象力，我不曾經歷這種方式

憂郁的方式，另一種方式，沒有言辭沒有思想

從你走過的歷史開始，慢慢地瓦解

我的植物，比潮汐更迅速更溫柔也更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