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之詩（組詩）

韓玉光

菊花辭

黃河向東

一直流過了河南。

流過開封古城的時候，我正讀

莊子的《齊物論》。

陽光多好！書中的黃金與天上的黃金

一樣掩心奪目。我的目光

遮住了以下文字：

“士有道德而不能體現，才是潦倒；

衣破鞋爛，是貧窮……”

盛開的菊花

集體支撐著我的膝部。

我曾在詩中

默默起誓：要在月亮上

種下來世的菊花。

要在塵世的風燈上，剪出

不滅的燈花。

在崔顥辭鄉從軍的地方，我

不敢再自詡詩人。

做一個心平氣靜的賞花人吧，從此

不與黃花比瘦，不與流水比滄桑，

不與開封比

往事的繁復。

坐在秋天的花園中

我突然動了對萬古的幽思。

這常新的每一刻

這與美有關的每一刻。

我似乎已認定自己

要在菊花中度過余生。

岱山書

我知道所有永恒的東西

都是分不開的。

說不清是水流到了天上

還是天空俯向了水面。

從岱山望出去，海水像母親一樣

日夜守在身旁。

我激動如一朵浪花，從此

我也有了海水一樣的遼闊

透明、清澈、神秘、蔚藍。

我愿意用一滴水的單純

愛上這座深不可測的大海。

我想數一數這世上的美，然而

我深知美是看不盡的。

在岱山，島海相連

仿佛時光的唇齒相依。

不要以為

水無處可流才流到了天上

不要以為，我無家可歸

才找到了海中的故鄉。

這一生，唯有

海納百川可以做我的翅膀。

唯有目光

可以抵達身體到不了的地方。

哈密木卡姆

在哈密，我內心的富足來自天山上的雪

大漠中的沙粒，以及古老迷人的木卡姆。

我的羞愧來自于無法說出眼中之美

哈密似乎將人間的美集中在了一起。

方松、胡楊、梭梭、紅柳、沙棗、山白楊……

每一棵生長在哈密的樹木都值得我一生羨慕。

黃羊、雪豹、馬鹿、雪雞、天鵝、野駱駝……

每一只生活在哈密的珍禽異獸都是我眼中的奇跡。

一條絲綢鋪成的路，從古走到今

還要一直走，誰都不會覺得漫長。

瓜果的天堂，每一種甜蜜

都仿佛內心深處的黃金。

哈密的美是別的地方沒有的。

為了這人間之美，我也要說一聲亞克西。

在哈密，木卡姆的民歌接著生活的清泉在流淌

在哈密，木卡姆的舞蹈讓時光中的夢有了翅膀

我得承認：一個異鄉人突然愛上了異鄉

仿佛雪蓮愛上了雪，天山擁抱了天空。

如果在瞬間流下了淚水，我也得承認：是

柳條河的浪花蝴蝶一樣落在了我的心上……

偶爾寫一群搬家的螞蟻

路兩旁的杏花開了

有一周左右了，這些枝頭的精靈

正從盛年步入遲暮之時。

一群搬家的螞蟻

正從樹下經過，這些衣著隨意的螞蟻

走在春天的永康北路上。

他們有泥巴一樣的臉

他們有泥巴一樣的手

他們有泥巴一樣的心

他們仿佛一群泥巴捏成的螞蟻。

他們有一米到兩米之間的崇高

不能再低了，再低就等同于塵埃了

也不能再高了，再高就是一棵杏樹了。他們活在生活中，除了像螞蟻一樣

不停地搬家，他們

似乎已經活出了一個人樣。

梨花小調

每個人寫出的梨花

都不一樣。

你不知道

這一年

梨花最想看見誰，你

不知道，一個人

最想看見怎樣的梨花。

在鄉下

叫雀穿梭林間

黃牛輕搖尾巴，這些

都美得自然

而雋永。

尤其是春雪，幾天前

來到人間

幾天后

又不知消失于何處。

春日慵懶

我正以中年的步調

橫穿春風

向遠處眺望：青山

正獅子一樣

臥在藍天下。

我很愛

這些值得我愛的身外之物。

我的每一種活法

都在努力模仿它們。

事實上，梨花每開一次

我就衰老一次。

偶爾之詩

群山在樹林的背后，

教會我向高處眺望。

柳葉長出了枝頭，這個春天

最幸福的事情沒有超過兩件：

在白天看見美；

在黑夜想象美。

感謝上蒼用光線提醒我

萬物的存在。

感謝人間有了熱愛這個詞，使我

一次次用心拒絕了遺忘。

所有的生活在新舊之間

徘徊著。

我不知道你們說的桃花源

是不是像我的詩歌一樣

有不結果實的花朵，

有明月靜懸的河流，

偶爾，也有一只蝴蝶，

在時光中不舍悲喜地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