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淑 魏修建 黃振輝
(西安交通大學 經濟與金融學院,陜西 西安 710061;濟鋼集團有限公司,山東 濟南 250101)
過去十幾年,我國零售業得到了迅速發展。同時,得益于政府政策規制的放寬,國際零售商在我國的業務迅速擴張。所以,無論源于對“終端為王”、“零供沖突”以及供應商“利潤邊緣”呼吁等現實的擔心,還是源于對跨國零售商影響的疑惑,學者們的研究越來越關注跨國零售商對其上游制造業所產生的影響,亦即跨國零售商縱向溢出效應是具有重大理論與現實意義的。
近幾年來,學者們對零售業的關注,一方面是對其在促進國際貿易中所扮演的中間角色的重新審視及探析,并獲得了諸多重要發現(Andrew B. Bernard等2010;Emek Basker and Pham Hoang Van 2010;JaeBin Ahn等 2010)注Andrew B. Bernard, J. Bradford Jensen, Stephen J. Redding, Peter K. Schott. Intermediation in International Trade: Wholesalers and Retailers in US Trad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10(5):408-413.注Emek Basker, Pham Hoang Van. Imports ‘R’US: Retail Chains as Platforms for Developing Country Import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10(5): 414-418.注JaeBin Ahn, Amit K. Khandelwal, Shang-Jin Wei. The Role of Intermediaries in Facilitating Trade, NBER Working Paper No.15706, 2010 (1).。另一方面,即是從產業鏈角度分析零售商對產業鏈條其他主體的影響,尤其是跨國零售商擴張對東道國制造行業的影響,這方面比較有代表性的,如Javorcik、Keller and Tybout(2008)以案例研究的方式分析了沃爾瑪進入對墨西哥肥皂、洗滌劑和表面活性劑產品行業的影響。他們的研究表明:沃爾瑪對無質量改進的產品要求持續的價格下降,這對制造商形成了強大的創新激勵,激勵其提高產品質量或生產效率;另外,沃爾瑪接近邊際成本的定價使得一些低效率生產者退出市場注Beata S. Javorcik, Wolfgang Keller, James Tybout. Openness and Industrial Responses in a Wal-Mart World: a Case Study of Mexican Soaps, Detergents and Surfactant Producers, The World Economy, 2008 (12):1558-1580.,這與Durand (2007)對墨西哥生產者所作的判斷是一致的注Cedric Durand. Externalities from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in the Mexican Retailing Sector, Cambridge Journal of Economics, 2007(2):393-411.。Javorcik and Li(2008)研究了跨國零售商通過后向關聯對羅馬尼亞食品制造業的影響,研究發現跨國零售商擴張使得行業全要素生產率顯著提高,而且大企業所受影響比小企業顯著注Beata S. Javorcik, Yue Li. Do the Biggest Aisles Serve a Brighter Future?—Global Retail Chains and Their Implications for Romania, World Bank Policy Research Working Paper No.4650, 2008 (6).。與Javorcik and Li(2008)研究層面類似,Iacovone、Javorcik、Keller and Tybout(2011)通過構建動態產業模型刻畫了墨西哥制造商面對沃爾瑪擴張的反應,并對所構建的模型進行了模擬及實證檢驗,他們的研究結果表明:沃爾瑪進入對不同規模企業的銷售、投資、生產率所產生的影響迥異。整體來看,大企業受到了顯著的正向影響,市場份額和創新活動向大企業集中,而小企業與之相反[注]Leonardo Iacovone, Beata Javorcik, Wolfgang Keller, James Tybout. Supplier Responses to Wal-mart's Invasion of Mexico, NBER Working Paper No.17204, 2011(7).。Head、Jing and Swenson(2010)立足跨國零售商擴張對我國出口的影響視角的研究發現,跨國零售商的存在增強了本土供應商的出口能力,提高了城市層面的出口水平[注]Keith Head, Ran Jing, Deborah L. Swenson. From Beijing to Bentonville: Do Multinational Retailers Link Markets?NBER Working Paper No. 16288, 2010 (8).。總之,上述學者關于跨國零售商影響所進行的宏觀、中觀以及微觀層面的分析為后續研究開拓了廣闊的空間。這一問題之所以得到學者們的關注,是以跨國零售商全球性擴張并取得驕人成績為背景的,也是與零售商在產業鏈中地位得到更深層次的認識相聯系的。
我國學者石奇、岳中剛(2008年)基于雙邊市場理論和零售商主導的市場環境,分析了顧客、零售商和制造商的利益關系,對零售商主導的縱向關系進行了評價[注]石奇、岳中剛:《零售商對制造商實施縱向約束的機制和績效評價》,《中國工業經濟》2008年第5期。。丁寧(2010年)基于生產者服務視角,分析了零售商對區域內制造商的績效影響[注]丁寧:《零售商對制造商行使縱向約束的績效》,《財貿經濟》2010年第2期。。但是,國際零售商不同于本土零售商,其區別不只在于規模、資本方面,更重要的是前者所具備的全球采購網絡,而對本土供應商的依賴相對較弱,其可以通過進口替代為本土制造商引入競爭,故其影響也有別于本土零售商。我國也有學者研究了商業FDI對本土制造業所產生的影響,如巫景飛、林暐(2009年)利用我國省級制造業數據實證分析了商貿流通業FDI進入程度對本土制造業效率產生的影響。他們認為,短期而言,商貿流通業FDI 進入會對本土制造業效率帶來負面影響,但長期而言會有積極作用,產生縱向技術溢出效應[注]巫景飛、林暐:《本土制造業從商貿流通業的FDI中獲益了嗎?》,《財貿經濟》2009年第12期。。趙霞(2011年)同樣基于我國省級面板數據,把本土制造業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待,關注商業FDI在我國東中西部地區產生的效應差異[注]趙霞:《商業FDI對本土制造業:溢出還是擠出》,《國際貿易問題》2011年第2期。。綜上可知,跨國零售商對我國制造業的影響問題已經開始受到學者們的關注,但是,與國際研究相比,針對我國的探討依然比較薄弱,還有待于進一步深入,這是與研究視角、方法以及所能獲得的數據資料相聯系的。
從理論上來講,跨國零售商的存在可以對制造商產生積極的溢出效應,原因有如下幾點:其一,跨國零售商銷售網絡的擴展可以降低制造商的分銷成本,一方面源于跨國零售商統一配送中心對供應商配送的替代,另一方面源于制造商通過與大的跨國零售商合作可以實現大批量、少批次配送,降低了其分銷壓力;其二,跨國零售商的存在擴大了制造商所面對的市場范圍和消費者集合,使其更容易獲得規模經濟;其三,跨國零售商在全國范圍內的擴張縮小了其與區域制造商的空間距離,方便了制造商與零售商的溝通交流,有利于制造商熟悉跨國零售商對產品的要求,也更容易從零售商那里獲得生產性指導,以提高產品品質;其四,跨國零售商一般具有超現代的零售技術和數據庫系統,制造商可以分享其所采集的消費者需求信息、產品銷售動態以及庫存狀況,這都有利于制造商實現勞動力的節約、高效安排生產。
從競爭層面來看,跨國零售商的擴張可以提高供應商的競爭壓力。因為,跨國零售商一般擁有全球性采購網絡,其可以選擇進口商品從而降低對本土制造商的依賴程度,這實質上是為本土制造商引入了國際競爭者[注]Beata S. Javorcik, Yue Li. Do the Biggest Aisles Serve a Brighter Future?—Global Retail Chains and Their Implications for Romania, World Bank Policy Research Working Paper No.4650, 2008 (6).。另外,跨國零售商普遍實施自有品牌戰略而需要一些小企業為其貼牌生產,所以,這就為一些原本不可能進入市場的小企業提供了機會,間接提高了行業競爭水平。競爭壓力可以成為企業創新和提高產品質量、提高生產效率的激勵,當然一些競爭力不足的弱者則被擠出市場,其結果可能是整個行業效率的提高,墨西哥制造商對沃爾瑪進入的反應即是一個典型的證據[注]Leonardo Iacovone, Beata Javorcik, Wolfgang Keller, James Tybout. Supplier Responses to Wal-mart's Invasion of Mexico, NBER Working Paper No.17204, 2011(7).?;谝陨戏治觯P者提出第一個假說:跨國零售商存在可以對我國本土制造商產生積極的溢出效應,提升制造業績效。
但是,也正是由于跨國零售商為本土制造商帶來了更大的消費者群體、降低了制造商的分銷成本,甚至有助于其實現規模經濟,加之跨國零售商對本土供應商依賴程度較低,以及零售商普遍具有的市場勢力,這些都成為跨國零售商約束制造商的理由,如各種名目的費用、對制造商提供的商品要求持續性降價等。這在一定程度上對制造商尤其是對于那些微型企業來說可能形成了利益侵占,甚至把制造商逼至利潤邊緣而影響企業的資本積累,導致再投資能力被抽空、持續發展動力被削弱,從長期來看這不利于制造行業效率的提高,這也正是行業規制的原因所在。基于以上分析,筆者提出第二個假說:跨國零售商也可能對制造商形成利益侵占,抑制行業績效的提高。
另外,制造業包括眾多子行業,而每個子行業的產品類型、行業特質以及其與零售終端關系的疏密程度均不同。所以,無論是我們所期盼的正向溢出效應抑或是制造企業所呼吁的被跨國零售商逼上“絕路”的遭遇,在各子行業之間應該存在差異。具體來講,消費品制造業與中間投入品制造業相比,其對終端零售商的依賴程度較大、產業鏈關系比較緊密,所以從理論上講,消費品制造行業受零售商的影響應該更大。如Javorcik and Li(2008)研究發現,跨國零售商區域擴張對高運輸成本行業生產率產生了顯著影響。但是,關聯緊密的行業是否一定會受到正的溢出效應的影響抑或是利益明顯地受到侵害,這取決于假說一和假說二中所論述情況的相對程度。由此筆者提出第三個假說:跨國零售商對不同制造業產生的效應存在差異,關聯緊密行業所受影響應該更為顯著。
基于本文研究的目的,以制造業各子行業績效為因變量(Y),以跨國零售商存在為主要解釋變量(RF)。參照已有研究成果,行業資本存量和區域經濟發展水平是影響行業效率的重要控制變量,在此分別用本行業人均固定資產(AC)和區域人均(GDP)來表示。
為了使實證結果更為穩健,同時結合所能獲得的數據,本文采用多個指標來表示因變量和關鍵解釋變量,盡可能多維度地探析跨國零售商對我國制造業的影響。因變量分別用利潤率(Y1)、人均工業產值(Y2)、人均主營業務收入(Y3)來表示;關鍵解釋變量“跨國零售商存在”分兩個方面,即存在的“數量”和存在“質量”,前者用跨國零售商銷售額占區域總體的比重(RF1)來表示,后者用跨國零售商人均銷售額(RF2)表示,以此來分析跨國零售商相對存在量的多少,以及其本身經營效率的高低對制造業績效產生的不同影響,即,Y=f(RF1, RF2, AC, GDP)。
按照國民經濟行業分類標準,以C類中20個制造業子行業2001—2009年的省級區域數據為樣本主體,并輔以2001—2009年輕工業與重工業數據(其中2004年統計缺失),本文首先實證分析跨國零售商存在對輕工業與重工業績效產生的影響差異。因為,輕工業以消費品制造業為主、與零售終端關聯緊密,而重工業是與零售終端關聯相對疏遠、提供中間投入品性質的行業;其次,本文以省級制造業數據為樣本,實證分析跨國零售商存在對某一特定地區消費品制造業[注]主要根據其對零售終端銷售的依賴程度進行的劃分,消費品制造業包括:農副食品加工業、食品制造業、飲料制造業和紡織業。而“輕工業”指生產消費資料的工業部門,其內涵比上述的“消費品制造業”要豐富。和中間投入品制造業所產生的影響差異。在此,通過引入虛擬變量D把20個制造業子行業劃分為兩大類,其中消費品制造業為1,中間投入品制造業為0,D與跨國零售商存在變量(RF)的交叉項表示相對于中間投入品制造業而言跨國零售商存在對消費品制造行業所產生的影響;最后,文章對幾個典型消費品制造行業分別進行了實證。上述三個層次、逐步深入的實證分析,可以核實結果的穩健性。
本文實證所用數據來源于《中國工業經濟統計年鑒》、《中國貿易外經統計年鑒》、《中國統計年鑒》等,為了縮小數據數量級差異,也同時使數據更加平穩,本文對絕對數取對數后再進行回歸,即,Y1、LnY2、LnY3 =f(RF1, LnRF2, LnAC, LnGDP),計量分析工具是Eviews6.0。
實證結果如下:(一)輕工業與重工業。此統計口徑相對比較宏觀,但能起到提綱挈領的作用,如表1所示。
從輕工業整體實證結果來看:跨國零售商存在“數量”對輕工業整體績效產生了負面影響,而其存在“質量”與輕工業績效之間呈現了正相關關系。但是,第一個回歸方程中解釋變量的顯著性較弱,這是因為跨國零售商存在對輕工業內部各子行業的影響存在異質性,這在第三個層面的實證中得到了證實。就重工業而言,其績效與跨國零售商存在“數量”負相關,而且統計顯著,這可能源于特定區域內經濟容量、社會資源相對有限,行業之間存在一定的資源競爭關系。與輕工業不同,雖然跨國零售商存在“質量”對重工業績效的回歸系數也為正,但是統計不顯著,二者之間沒有統計意義上的因果關系。

表1 輕工業及重工業實證結果
注:1.結果是在固定效應模型下,采用截面加權的廣義最小二乘估計法得到,下同。
2. “***”、“**”、和“*”分別表示在1%、5%和10%顯著性水平下顯著,“()”內數據為t統計量,下同。
(二)消費品制造業與中間投入品制造業。本部分對北京、上海、廣東、浙江、江蘇五個代表性地區分別進行了實證研究,以各地區20個制造業子行業2001—2009年的數據為樣本,分析兩類制造業受跨國零售商的影響差異。由于以上各區域經濟特征存在差異,跨國零售商“數量”效應的實證結果不盡相同。但是,跨國零售商“質量”特別是其與虛擬變量的交叉項顯著為正,這表示與中間投入品制造業相比,跨國零售商存在“質量”對消費品制造業產生了顯著的正向溢出效應。
(三)典型制造業。以上述兩方面的研究為鋪墊,在此重點分析與零售終端聯系最為緊密的消費品制造業,即對農副食品加工業、食品制造業、飲料制造業和紡織業幾個典型行業分別進行了實證,結果見表2和表3所示。

表2 食品制造業及紡織業實證結果
注:紡織業實證中,剔除了數據不完整的西藏地區。
表2實證結果顯示:在消費品制造業中,食品制造業受跨國零售商正向溢出效應影響最為明顯,無論是跨國零售商數量的增加還是質量的提高都促進了該行業整體效率的提升。這是因為,在我國零售店鋪中,食品仍然占據著賣場的半壁江山,而且食品尤其是鮮活食品的進口替代性較差,跨國零售商對本土供應商的依賴程度較大,區域內跨國零售商數量的增加有利于縮小零供雙方的空間距離、降低食品的運輸與配送成本、減少在途損耗,緊密的縱向關系為溢出效應的發揮提供了機會與通道,此結果與Javorcik and Li(2008)針對羅馬尼亞的研究結論是吻合的。與食品制造業不同,跨國零售商存在“數量”與 “質量”兩方面因素對紡織業績效產生了不同的影響,即跨國零售商存在“數量”與本土紡織制造行業的績效呈顯著負相關關系,而跨國零售商存在“質量”與該行業的績效呈顯著正相關關系。這從側面反映了,隨著跨國零售商數量的增加,零售商對紡織類制造商實施利益侵害的可能性增大,這與現實中紡織企業“要么等死,要么找死”的利益呼吁是吻合的,也是與紡織業所具備的勞動密集型、產品差異化程度小、創新難的行業特征相聯系的。而跨國零售商自身的高效率、好績效特征為其對制造商進行技術或管理方面的指導提供了條件,其雄厚的資本實力可以支撐其弱化對供應商的利益侵占,故而能實現產業鏈“共贏”的溢出效應。
表3列示了農副食品加工和飲料制造業的實證結果,這兩個消費品制造行業的績效與跨國零售商存在“質量”變量顯著正相關,與存在“數量”呈負相關關系,但整體來說統計不顯著。亦即我國跨國零售商存在“數量”的增加尚未能促進具有高運輸成本特性的飲料制造業績效的提高,這有別于Javorcik and Li(2008)的研究發現。另外,本文還對有色金屬冶煉及壓延加工業、通用設備制造業等幾個中間投入品制造業進行了類似回歸,關鍵解釋變量顯著性和模型整體擬合程度均較差,這也再次反映了跨國零售商對中間投入品制造業影響較弱。

表3 農副食品加工業及飲料制造業實證結果
整體而言,各消費品制造行業績效與跨國零售商存在質量正相關,亦即高質量的跨國零售商對與其關聯緊密的消費品制造業產生了積極的正向溢出效應,其對關聯疏松的中間投入品制造行業的溢出效應不顯著。在所有消費品制造行業中,受跨國零售商正向溢出效應最明顯的是食品制造業,其績效隨跨國零售商數量的增加而提高,這是由食品制造業的產品屬性所決定的。與食品制造業相反,紡織品制造業是所有消費品制造行業中受跨國零售商存在數量負面影響最為顯著的,這源于跨國零售商擁有很強的市場勢力,當其市場份額不斷提高時也增加了零售商對制造商實施利益侵害的風險,而產品差異化程度小、議價能力極其微弱的紡織品制造業首當其沖受到影響。
所以,本文提出的三個假說在不同的行業層面均得到了初步的證實。鑒于以上結論,我們可以得到如下幾點啟示:(一)跨國零售商對上游制造業的溢出效應,多源于其自身雄厚的資本實力、先進的零售技術、良好的經營績效所支撐的其對制造業的示范指導,但不能隨著其在我國市場份額的增加而自動產生。(二)零、供之間的行業疏密關系,尤其是跨國零售商對本土制造商的依賴程度、交易頻率等對溢出效應的發揮產生了重要影響。我國制造業要從跨國零售商那里獲得縱向溢出效應,就要積極進行產品創新、提高產品差異化程度,以增強跨國零售商對本土制造商的依賴,掌握議價談判的主動權。(三)對零、供產業鏈利益的規制,要緊密結合行業和產品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