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少花,張九海
(天津理工大學,天津300191)
當前社會,價值觀念越來越多元化,“審丑”越來越成為人們追捧的熱點,似有不可抵擋之勢,接踵而來的各種丑的形式沖擊著傳統、解構著崇高、愚昧著大眾,讓人眼花繚亂。大眾對于“審丑”對象“邊看邊罵、罵完還看”,這種“集體審丑”現象助長了“三俗”文化的傳播。本文從大眾心理、人性、經濟利益、美學、社會學等角度對大眾“審丑”現象進行評析,以期有利于對大眾品位的引導和規制,促進社會主義文化健康發展。
正如美國學者門肯強調的:“人們對丑的追求已達到狂熱的程度,如果說單憑愚昧無知就能造就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杰作,那是無法讓人信服的。”[1]我們所看到的“丑”有很多是精心策劃出來的,這種欲將世界打扮得丑不可耐的心理驅動力主要是繁重的社會壓力。越來越快的生活節奏導致大眾需要找到一種無需思考、盡情歡愉的排解途徑,而各種“丑現象”獨樹一幟,以丑陋、怪異、畸形的行為方式滿足了人們釋放、發泄的心理期待。人們某種意義上緊繃的神經實現了“解脫”,一時之間“審丑”行為成為人們樂于選擇的釋放壓力、排解痛苦的途徑。
從心理學角度看,大眾在“審丑”時參與的心理狀態有很多:休閑娛樂心理、自我實現心理、追求時尚心理、圍觀式的從眾心理、功利心理、窺探心理、逃避和叛逆心理、獵奇和刺激心理、涉及“性”的心理……無論出于哪種心理,都促使大眾陷入欲擺不能的“審丑”怪圈,看著舞臺上、熒幕里的丑,從釋放壓力、好奇、嘗試、平淡到新一輪的瘋狂“審丑”。在這種沒有底線的釋放中大眾忘記了原本的需求,丑角忘記了藝術的本真、娛樂的價值和社會的規范,一切以自己“審丑”心理的滿足為標準,時而哭哭啼啼、時而捧腹大笑、時而忘乎所以、時而怒不可遏。
客觀地評價,這些心理如果被控制在一定程度和一定范圍內是無可厚非的,社會危害性也是較小的。但是,如果“審丑”成為一種文化潮流和價值取向,成為一個巨大的磁場,其危害性便不可低估。非常可能的是,人們自休閑娛樂開始,到內心真正期待“丑到瘋狂、丑到極致”結束。丹尼爾·貝爾在闡釋“影視暴力”的時候說“人們在電影上看到的對暴力和殘忍的炫耀并不是想達到凈化,反而是追求震驚、斗毆與病態刺激。”[2]當前這種“審丑”風尚是審美觀念的異化和娛樂文化走偏的表現,當代媒體和娛樂節目把人類的“惡念”渲染得淋漓盡致,這一方面給人們帶來的是放松和刺激,另一方面帶來的極壞的副產品是被放大的“惡”以及人們對“惡”的模仿、挖掘甚至推崇,這導致了對人類善性和善行的沖擊以及社會道德底線的無限制下降。
馬克思主義認為人具有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人的本質屬性是其社會性。恩格斯強調了人的動物性是不可忽視的:“人來源于動物界這一事實已經決定人永遠不能完全擺脫獸性,所以問題永遠只能在于擺脫得多些或少些,在于獸性或人性程度上的差異。”[3]儒家對人性的基本論調是性善論,孟子指出“人之異于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4]也就是說人與動物的差別是很小的,人絕大部分和動物的屬性相同,只是有一點不同,那就是善性。要做一個君子,就是要克服獸性,發揚那“幾希”的“人性”。這與恩格斯的論述有異曲同工之妙。可見,人性中存在著真假、善惡、美丑的巨大張力,它們相互依存、沖突、轉化,這才是真實的狀態。
既然假惡丑也是人性中的一部分,不存在沒有動物性的人,那么,“審丑”現象“應運而生”并得到社會無限制的寬容,就不難理解。一方面是大眾基于人的動物性需要去觀看丑、欣賞丑和審視丑,另一方面是媒體和演員借口“以人為本”和滿足觀眾需求無限制地制造丑、宣揚丑。丑借助于反倫理道德,創造新奇的手段獲得關注、出位,錯誤地理解成功的模式,以為只要自己足夠顛覆、瘋狂,就能獲得成功。在這樣的模式下我們看到:木子美以網絡日志的方式展現、炫耀自己的一夜情;“乳神”干露露以“不怕穿得少,就怕露得少”的心態晃動著身體進入人們的視野;相親女嘉賓提出“寧在寶馬車里哭,不在自行車上笑”的功利語錄。如果僅僅像他們一樣只是個體在現代化的舞臺上扭動,“審丑”便還沒有進入全盛,但隨著文化環境和社會心理的變化,“審丑”不再是個體行為,成了全民狂歡的“盛宴”,色彩斑斕的娛樂節目便是“審丑”鬧劇中的一個折射。生猛、前衛、赤裸裸的丑態展現,行為言論的出位,大量丑陋、惡俗的現象頻繁地刺激著人們的感官神經,人們對于低級趣味追求的本性被無限制的異化,產生了越惡越俗越看的循環,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丑”做不到。一個個“丑現象”粉墨登場,消解著傳統的娛樂文化發展理念,成為文化建設的阻礙。
雖然丑是人動物性的一部分,但是人的動物性和動物本身有著絕對的界限和區別,人的動物性是受其社會性制約的。正如《詩經》所言:“中冓之言,不足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赫拉克利特也曾說:最美的猴子比起人來還是丑。對正常人性需求的異化滿足并不能給人們帶來真正意義上的快感,而只能是人性的退化和萎縮。
當前,文化被區分為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后者具有盈利性、經營性。文化產品和其他產品一樣,進入市場接受消費者的選擇。具有企業性質的文化單位如網站、報刊、電視臺、電臺、電影院等成為獨立的市場主體,它們要滿足大眾的文化需要,生產面向市場的文化產品,保證企業的一定利潤以保持自身的持續發展。當文化產品、新技術傳媒、經濟利益三者組合在一起的時候,文化的商業屬性極度膨脹。一些文化企業為了迎合大眾、占領市場、獲取最大利潤,生產大量的文化快餐、“三俗”之作甚至文化垃圾,社會文化面臨走偏的極大危險。
文化過度地商業化,“審丑”不再簡單的是美丑感的享受、壓力的釋放,而逐漸成為一種受商品規律驅使的產業。“審丑”營銷中不容忽視的環節是吸引大眾的注意力:幕后推手絞盡腦汁炒作,丑角賣力表演,媒體一哄而上。“審丑”商品的消費主體——大眾越是水泄不通的圍觀,丑角就越叫座,利潤就越翻倍。很多學者把這種經濟稱為“注意力經濟”或是“眼球經濟”,抓住大眾的眼球就會產生收益,真可謂“關注就是力量,圍觀改變中國”。大眾的選擇造就了媒體、丑角對于利益的滿足。現實和宣傳反差越大,吸引的注意力越多,收益越大,這種經濟更看重的是依附于“審丑”現象中的商品價值,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能帶來錢,帶來意想不到的利潤。
大眾所熟知的“審丑”文化內容花樣繁多:用極不嚴肅的態度調侃政治經濟大事以及突發性事件;低俗的語言、媚俗的表演、搞怪的動作、莫名其妙的荒唐創意;戲謔、丑化、惡搞經典形象;文學作品熱衷于談論女性身體,聚焦“性”話題;用讓家長尷尬的問題玩笑孩子的童真;節目主持人和嘉賓性別認同上的不倫不類等等。在大眾文化的產業性質增強的今天,所有這些都會成為文化產品為人們所消費。所以,大眾“審丑”現象的驅動力是媒體、演員、網絡等市場經濟主體的巨大經濟利益。
“美的生產愈來愈受到經濟結構的種種規范而必須改變其基本的社會文化角色與功能。”[5]丑的生產亦是如此,“審丑”能夠成為泛娛樂化浪潮中的重要部分,對經濟利益的追逐是不可小視的。在審美這個極易讓精神疲乏的高級活動中,人們拋棄了熟悉的審美經驗,徘徊在十字路口被利潤誘惑著、玩弄著,無論是“審丑”現象中的主體、中介還是客體都會隨時靈敏地嗅到“審丑”帶來的商機,以最快的速度投入生產,不斷翻新利潤。長此以往,我們會降低道德操守,會成為金錢的奴隸,變得實用和拜金。
在人們對客觀事物的感知中,美與丑是同時存在的、辯證統一的兩個方面。第一,美和丑相互對立。美和丑有清晰的、相對穩定的界限,丑與人性中負面和“惡”的東西相對應,是與美相對立的樣式,是人的本質的異化與扭曲。丑是相對于美產生的,二者無論在主體感受還是客觀形式上都是相對的,美帶來愉悅,丑則帶來痛苦。第二,美和丑又是統一的,它們相互依存、相互襯托。美和丑相伴而生的,相互比較而存在,相互斗爭而發展。丑是作為美的陪襯出現在大眾視野中的,被認定為丑的事物是由于自身的某種屬性給審美主體帶來有別于愉悅的不和諧感。第三,美和丑相互轉化。特別是在藝術、戲劇、文學、影視欣賞中,審美主體是隨著自身的實踐經驗與所處的環境來感受美丑的。美學要融入大眾生活,首先必須具有現實性,而現實生活帶來的美丑感受是復雜多變的,就像丑陋的卡西多摩內心十分善良而道貌岸然的主教內心卻陰暗狡詐,美丑隨著“審丑”或審美對象和主體的發展互相轉化。
“審丑”不一定是欣賞丑、表現丑,也可以是審視丑、審問丑。從丑轉化美是有一定條件的,普通大眾需要有一種識別丑、批判丑、遠離丑、追求美的境界和能力。這樣,大眾可以在和“審丑”對象的對比中獲得對美的肯定和追求,體現美的價值和地位,通過“審丑”而“存美”。被奉為“現代丑學”奠基人的羅森克蘭茲說“吸收丑是為了美而不是為了丑”。[6]大眾在“審丑”的過程中,產生對“審丑”對象的排斥、厭惡、反感甚至痛恨的感受,從而反省“審丑”對象和自身,使自己的境界得到提高和升華,心靈受到洗滌和凈化。
從審美的角度來看,當前社會“審丑”現象泛濫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相對主義盛行,道德價值標準不清晰。否認美和丑的界限,以丑代美,美丑不分。二是在所謂“審美疲勞”的借口之下,忽視美、放棄美,夸大丑、宣揚丑。
雨果曾經說過:“古老莊嚴地散布在一切之上的普遍的美,不無單調之感,同樣的印象總是重復,時間一久也會使人厭倦。崇高和崇高很難產生對照,于是人們就需要對一切都休息一下,甚至對美也如此。相反,滑稽丑怪卻似乎是一段稍息時間,一種比較的對象,一個出發點,從這里我們帶著更新鮮、更敏銳的感覺朝著美上升。”[7]誠然,丑可以襯托美、折射美、反思美。文學影視等藝術作品本是以陶冶大眾美的情操、提高精神生活質量為目的,美的享受是主流,丑似乎是生活中的一味調劑品,在厭倦了崇高與嚴肅時,丑憑借自身的自由、新奇、刺激、另類給人們帶來新的體驗。但是,當前的“審丑”現象恰恰是打著美學的幌子反美學,他們就丑說丑、為丑而丑,把展示丑、暴露丑、窺探丑作為時尚。這難以激發對美好事物的渴望和對人性之美的思考,無法提高境界、凈化心靈,反而誘發了對金錢、美色、權力無限的貪欲。
社會學家歐文?戈夫曼的“擬劇理論”中關于前臺后臺的理論解釋了“審丑”現象走紅的原因。他提出,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是自己角色的表演者,在不同的場合、領域(這些場合和領域被戈夫曼稱為舞臺)中按照角色要求表演,在舞臺的前后臺每個人的表演是不同的,前臺的表演是給別人看的,后臺更多的展現真實的自己,將后臺行為前臺化便是“審丑”現象泛濫的原因之一。實際上就是把屬于個人私密空間的東西拿到公共空間去討論和展示,以滿足人們的某種底層欲求。明星在前臺的表演有著特定的規則、情境,多數時候會按照具體的要求刻畫角色,大眾只看到他們光鮮亮麗完美的一面,很容易產生審美疲勞。此時,與前臺表演反差大的娛樂爆料、犀利敏銳的節目就會抓住大眾對明星后臺生活的興趣,不斷挖掘明星現實生活中的狀態甚至是丑聞。車展、相親、訪談節目等娛樂文化尺度越來越大,收視率極度飆升,就是因為這些節目都以“后臺行為前臺化”的方式滿足了大眾的“審丑”需求。
米德的符號互動論理論也能夠解釋為什么大眾會選擇“審丑”。他認為符號是人類有意義的姿態,從人的互動行為角度來解釋,“意義存在”是指某個有機體先做出一種姿態后,另一個有機體針對其做出的相關反應性調整。丑現象的主角在嘗試做出某些不符常規、顛覆傳統的、怪異的行為時,大眾的選擇讓這些行為有了滋生的土壤,從“發芽”到“成長”,大眾的反應不斷地給予“澆灌”。而大眾傳媒負責的是包裝、策劃、盈利、渲染氣氛。“審丑”主體、客體、傳媒作為“審丑”現象生態鏈不可缺少的三個支撐點,出于不同的目的對“審丑”消費行為給出了自己的意義訴求:對經濟利益的欲望、功成名就、彰顯自身的才能、賺取公眾的關注等等。“意義生效”需要所有的參與個體互動起來,在“審丑”過程中,“意義”隨著形式的改變在個體意識中得到強化,從而源源不斷地產生出更加低俗庸俗媚俗的“審丑”符號,形成了一個多方互動的龐大“審丑場”。娛樂化的符號互動借助現代化傳媒手段,其傳播速度和內容的強大沖擊力得到增強,其負面效應劇增,極大降低了大眾的審美能力和文化消費品位。
丑是與美對立的實然存在,我們可以“美丑對比、以丑見美、化美為丑”。但是,當前社會出現了“為丑而丑”的審丑泛化,大眾“審丑”現象超出了社會道德和價值規范的約束,過度渲染丑、欣賞丑、追求丑,使主流文化邊緣化、大眾文化低俗化娛樂化,社會主義文化建設存在深深的隱憂。我們要追求真善美,拋棄假惡丑,傳遞正能量,樹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促進社會主義文化健康發展。
[1][美]門肯.愛丑之欲[EB/OL].http://www.yingyudaxue.com/books/advanced-english/course2-5.
[2][美]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M].趙一凡,譯.三聯書店,1989:170.
[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442.
[4]方勇譯注.孟子[M].北京:中華書局,2010:157.
[5][美]詹明信.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M].張旭東,譯.北京:三聯書店,1997:429.
[6][德]羅森克蘭茲.丑的美學[M]//鮑桑葵.美學史.上海:商務印書館,1985.
[7]伍蠡甫.西方文論選(下冊)[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79: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