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文藝范婆婆

那天晚上，我和周亮聚餐回家，看見婆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抽抽嗒嗒地嗚咽著。大孝子周亮顧不得我夾在門與過道里換著高跟鞋，一甩門就徑直撲向他媽，心急火燎地接連問了幾句：“怎么了？”

婆婆接過周亮遞過去的紙巾，摘下老花鏡，以一個慢動作優雅地擦了擦眼淚，慢條斯理地說：“云南的麗江古城著火了。”我差點笑出聲來，當然，我得聲明，我只是對婆婆矯情的樣子覺得好笑，別無惡意。之前周亮小心翼翼地提醒過我，婆婆是個文藝青年，我還大呼過癮，沒想到生活中真和一位文藝范婆婆住一塊，真是冷暖自知啊。

這不，婆婆因為離我們千里之遙的火災而難受，就把我老公征用了。周亮說媽一個人會覺得孤單寂寞的，必須等她入睡了才能離開房間。我氣呼呼地在隔壁房間和周亮微信：“就你媽寂寞！我不是文藝青年也知道寂寞好吧？”但周亮懶得搭理我。

第二天吃飯的時候，婆婆才輕聲慢語地對我說起她的麗江情結。原來，年輕時的婆婆和公公是在麗江的四方街相遇的。“自從有了亮亮，我就失去了探尋世界的自由了。”婆婆那話說得跟電視劇里的對白一樣，文縐縐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

“小豐啊，生活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你要懂得和自己的伴侶共同抵抗以后遇見的每一個驚濤駭浪。”我正扒拉著飯，從鼻子里“嗯嗯”地發出聲響應答著。婆婆很不喜歡地皺起了眉頭，周亮趕緊給我遞眼色，我裝作沒看見。其實，我目前最大的“驚濤駭浪”就是這位文藝范婆婆。

“五一”假期，依舊是婆婆給我們規劃行程。這次她要重溫坐綠皮火車的夢。我因為放假時間緊湊，一時嘴快回了句“不行”。婆婆就淚眼婆娑地看著我：“難道我不能再走一次青春路了？”

我被這句話噎了一會兒，現實是我的青春都被狗吃了，我需要解決的難題是怎樣完成手頭上的工作，好順利和周亮一起出去旅行。

但在三個人的家里，我的老公周亮時刻將婆婆的需要放在第一位。“乖，媽年紀大了。”無論討論什么問題，周亮總以這個理由糊弄我。我恨得牙癢癢，往他身上扔枕頭：“是不是年紀大了就可以像螃蟹那樣生活了？”

我們最后的決定是：周亮陪婆婆重溫火車舊夢，我因為時間趕不及坐火車，只能坐飛機直接到目的地。

因為婆婆喜歡“霸占”我的老公，走路的時候挽著胳膊，吃飯的時候握著一只手，睡覺的時候還要陪著說說話……大部分時間，我都一個人寂寞地和閨密微信。

“你說我是有老公，還是沒老公呢？”我越來越像一個怨婦。周亮哄完了自己的媽媽，已經沒有多余的精力安撫我，一躺到床上就幾乎進入睡眠狀態。我憤怒地和他講道理，他慵懶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摟我，我翻了個身用背對著他。

整個旅行中，婆婆是當仁不讓的主角。她可以為了拍一張拈花微笑的照片折磨我們兩個小時，要么是光線不好，要么是正好有路人經過……為了所謂的完美效果，婆婆可以翻來覆去地折騰。我則成了周亮的攝影助理，看管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一點也沒有心情玩了。

就在我日日夜夜琢磨著要不要讓周亮選擇，是要老婆還是要媽的時候，周亮的微信有了動靜。也許生活注定要考驗我們這對不靠譜的小夫妻，周亮的初戀情人殺到。

“小豐啊，做老婆的要大氣。”不知道婆婆是不是書看多了，她對這種斗小三的情節了如指掌。我在心底里哼哼唧唧：“那是你兒子，你當然維護他！”私底下我還是和閨密討論得如火如荼，怎樣親手滅了這個小三。

“現在做女人為什么這么難啊？搞得掂婆婆還要滅得了小三！”在群里，我的抱怨引起了大家的共鳴。要說工作，我們也和男人一樣搏殺在職場，沒少往家里拿錢。要說維系夫妻感情，我們也沒少花心思，只要是老公喜歡的，大家都上趕著赴湯蹈火。

可就這樣積極地備戰，我還是發現周亮離我越來越遠了。他有事時甚至都不通知我，我只能從婆婆的嘴里知道，他出差了。

一個周末，我哪里也不想去，賴在家里。婆婆在陽臺上喊我一起澆花。我不情不愿地走到她身邊。不管什么時候，她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凈得體，像一個大學的退休教授。我蹲在她身邊，邋里邋遢的樣子像極了街上的流浪狗。

“小豐，你小時候有沒有特別喜歡做的事情啊？”婆婆喜歡和人聊天。我漫不經心地回答她：“有啊，我小時候喜歡看漫畫。”

婆婆豎著蘭花指，一片一片葉子地細心整理著：“你爸爸媽媽支持你看嗎？”我笑了：“怎么可能啊！讀書的時候，父母都是只抓學習vM8ZAhiqL6y1bfRL1WSTWSmK8/8ktrcm8V/Lf2ACE5E=成績的，一切課外讀物都是洪水猛獸。”

“但是你被反對得越厲害，就越忍不住要看，對嗎？”婆婆看著我笑，眼睛笑成了一彎新月。我點了點頭，婆婆拉過我的手：“現在的亮亮，是不是也會這樣忍不住反抗呢？”我的心“咯噔”一下，一語驚醒夢中人。

“孩子啊，你要記住，人是被吸引到身邊的，而不是強留下來的。”婆婆緩緩地起身，她說日落之前，她要小睡一會兒，吃晚飯的時候再喊她。

我呆在陽臺，想想這些日子以來，我除了變成一個怨婦，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夜里望著那空蕩蕩的半張床，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就算初戀不出現，我和周亮的感情也面臨著平淡生活的考驗。我不能改變周亮，或者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我能夠做的，只是改變自己，讓人喜歡和我待在一塊。有誰會不喜歡樂觀積極的人呢？

不知道是不是心態的改變，我忽然理解并接受了婆婆的“作”，雖然公公離開她很久了，但是她越來越懂得愛自己。我嘗試著在她身上學習我不懂得的女人之道，我發覺婆婆很明白什么叫“溫柔的堅持”。對周亮不愿意干的事情，婆婆不會直接命令或者死纏爛打，她會曲折地用柔情去打動他。

“讓他有選擇，而不是感到只是聽你的話。”婆婆隨隨便便的一句話，都像武林秘籍，教我如何和丈夫相處。為了現身說法，她更是叫來自己的“資深閨密”。幾位頭發花白卻梳理得整整齊齊的老太太，悠閑地邊品茶邊提醒我：“一個女人不能圍繞著男人轉，要有自己的生活。”

這樣過了幾個月，周亮慢慢回歸家庭。我沒有問他那位“初戀”的存在是不是真的，他也沒有解釋。也許是子虛烏有，也許是曾經起過波瀾。但那些都不重要了，婆婆說過去的都過去了，重要的是珍惜當下，還有那個愿意陪你一起品味日子的人。

“你不是很討厭你婆婆的文藝范嗎？”閨密現在特別討厭我每句話都捎帶一句“我婆婆說”。“如果你能明白，這樣的婆婆才帶給我一個讓我喜歡的老公，就不會和她再計較那么多了。”我優雅地撫平裙角，微笑著說。

當然，這個明白，我是吃了很多苦頭才領悟到的。在一個家庭里，我們需要調整的是自己的心態，而不是別人的行為方式。因為愛不是改變，而是恒久的忍耐、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