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海綿愛情

海綿愛情沒有價值，沒有意義，沒有回想，沒有渴望。你記不起誰的同時，也沒有誰記起你。

托馬斯憂郁地靠在窗前，回想與特麗薩的相識過程。一系列的偶然事情，讓特麗薩像一個被放在樹臘涂覆的草筐里的孩子，順水漂啊漂，漂到他的床邊。他伸手一撈，就要和這個俗氣的女招待締結一世的姻緣。

這不僅是一件奇怪的事，而且讓人心存遺憾，因為和心中的愛情相去甚遠，既不存在乍然相見的驚喜，也沒有千萬人中終于遇見你的慶幸，一切只能可憐巴巴地歸結為一次偶然事件。假定他或她與另外的人相識、相處，恐怕到最后也會發展成一段似是而非的愛情。在外國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里，托馬斯和特麗薩用他們的組合模式揭示了愛情中不能承受之輕。原來，山河之重、性命相傾的愛情，實則并無惟一性和排他性，起決定作用的只是一個輕飄飄無根無蒂的“緣分”——這樣的愛，我稱為海綿愛情。

所謂海綿愛情，就是人人像一塊空虛的海綿，在孤獨漂流的過程中，任何水分都可以對他構成強大的吸引，以致于顯出饑不擇食的病態。從這個意義上說，男人人盡可妻，女人人盡可夫。瓊瑤阿姨的“你是風兒我是沙”，只是一出成年人的愛情童話而已！

隨著水質的不同，被愛情充滿的海綿也可以散發出不同的氣味。芳香的果汁可以讓海綿變得好看和芬芳，透明的清水盡顯海綿本色，而黑糊糊的臟水可以讓海綿變得其臭無比，怪里怪氣的液體會使海綿顯得怪模怪樣。輕易進去的水分也可以被輕易擠干，用來裝更誘人的愛情。

海綿愛情是對“你儂我儂”的真情的放逐，對一生一世的愛戀的抹殺，對只能充饑的快餐營養作用的夸大，對人性中真善美成分的褻瀆。連真實都一筆勾掉的愛情，我無法承認他真的在愛著，在柔軟的海綿體里蘊藏的也許只是動物性的激情和欲望。“美女，讓我們網戀吧”是它的流行語，催熟一段感情是它的特征，自戀是它的隱性條件，見光死是它的必然結局。

過去的人們可以由于偶然性而相守一生，在一生里慢慢產生愛情。現在，誰還有這樣耐心用一輩子的時間只綻開一朵愛情？開始即是意味著結束，“我愛你”其實就是“我要你”，“到我家坐坐”其實就是共赴魚水之歡的邀請，“我和你不合適”意思就是說：“啊，我發現了一瓶子新水，你趕緊退場，我要給她留出地方。”

在“你是海綿我是水”的愛情到處開花的今天，“你是風兒我是沙”顯得酷烈又矯情。當所有人都欣然滿足于被一場偽愛情充滿，也不愿流落到沒有愛情的荒原上的時候，海綿愛情應運而生。

真正的愛情是精神層面的盛宴，海綿愛情不過是一次次廉價的快餐；真正的愛情千帆過盡皆不是，海綿愛情一山過了一山迎，不對，一水過了一水迎。真正的愛情畢生也許只有一次，但這一次也許會成全或毀掉人的一生，意識模糊之際腦海中顯現的還是伊人的面影，海綿愛情一生愛呀愛了無數次，到最后快死了，居然想不出到底愛過誰或被誰愛過！轟轟烈烈的虛無是海綿終于擠掉水之后呈現的真空狀態，是真的空，沒有價值，沒有意義，沒有回想，沒有渴望。你記不起誰的同時，也沒有誰記起你。猛烈地追逐愛情，卻被愛情遺忘——是海綿愛情的典型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