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應用的機遇和挑戰—專訪中國衛星導航定位協會咨詢中心主任曹沖

本刊記者 徐菁

衛星導航產業研究專家曹沖

在“北斗”區域衛星導航系統（以下簡稱“北斗”區域系統）建成并提供服務的大背景下，我國衛星導航產業的現狀如何？未來幾年我國衛星導航產業發展存在哪些挑戰？為此，本刊記者對衛星導航產業研究專家、中國衛星導航定位協會咨詢中心主任曹沖進行了專訪。

記者：2012年年底，“北斗”區域系統建成并正式投入運行，您認為這對推動我國衛星導航產業的發展有哪些積極影響？

曹沖：以前的“北斗”衛星導航試驗系統，定位過程較復雜，用戶數量受局限。現在“北斗”區域系統投入運行，能提供定位、導航和授時三大功能，以及授權、公開、廣域差分和短報文四大服務，并且有可能與國際上其他衛星導航系統實現兼容互操作，從根本上提升了“北斗”系統的功能和性能。這種在系統整體上的突破非常重要，對我國衛星導航產業來講，是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事件。

多年來，我國衛星導航產業都是依賴于美國“全球定位系統”（GPS）發展起來的。現在，天上有我們國家自己的衛星導航系統，中國衛星導航產業也就有了自己的根，這對整個衛星導航產業有巨大推動作用。以往，在推進衛星導航產業時人們總覺得有一點點遺憾，因為依托的是GPS信號。現在，我們有了自己的“北斗”系統，產業有了更加可以依賴的技術基礎和安全保障。

可以說，“北斗”系統是一種核心推動力，只要我們凝聚全國的力量，集中財力、物力和人力，就能把這個產業做大做強，從而真正發揮“北斗”系統的產業引領和核心推動作用。

記者：“北斗”衛星導航系統空間信號接口控制文件（ICD）的發布對“北斗”區域系統的應用和發展有何重要作用？比較國內外形勢，我們如何發揮民族產業優勢？

曹沖：ICD文件的發布表明了我國在民用衛星導航領域的一種開放態度，證明“北斗”系統是向國內外開放的。產業發展需要群眾基礎，首先，需要大眾認識“北斗”，了解“北斗”，才會有大家的使用“北斗”。ICD文件的發布讓更多的人關注“北斗”，其意義比若干廠家利用ICD文件去開發“北斗”芯片更為重要，因為這是一種政策的體現，是面向大眾、面向全球的一種政策宣示，充分體現了我們國家有信心讓“北斗”走向全球。

中國的最大優勢在于國內市場很大，我們的企業要充分認識到這一優勢，首先應該瞄準國內市場。我們的企業首當其沖要做的事情是，了解國內市場上的用戶需求，深入挖掘國內衛星導航市場潛力，細致研究國內市場發展趨勢，實現技術、應用和服務創新，只有這樣才能使我們的企業快速成長，具有市場競爭力，才能與國外企業競爭。如果我們的企業只是跟著國外企業跑，就無法做到自主創新，更不可能在未來幾年超越國外企業。

記者：目前，在美國GPS產品占據市場主導地位的大背景下，加速“北斗”應用產業化、擴大市場占有率的關鍵是什么？

曹沖：首先，與國外相比，我們在應用技術上還存在一定的差距和落后之處，比如，國內的導航芯片在工藝上沒有達到國外企業的水平，難以做到小型化和低功耗，所以我們必須盡快縮小關鍵核心組件上的技術差距。其次，我們需要創造新的衛星導航應用領域，開拓新的應用和服務，目前“北斗”的應用主要還是停留在表面，只是在面上鋪開，更加重要的是需要向縱深發展，向行業和專業化領域發展。

記者：“北斗”示范項目對“北斗”產業發展的作用是什么？

曹沖：我們國家實施“北斗”示范項目的目的是，通過把這些示范項目做成樣板，總結出經驗來，然后在其他行業和領域，以及全國推廣。比如，現在交通運輸部正在進行的重點運輸過程監控管理服務示范系統工程，如果該項目在“兩客一危”車輛（是指包括旅游包車和三類以上的班線客車車輛、運輸危險化學品、煙花爆竹、民用爆炸物品的道路專用車輛等）上使用后又推廣到普通運輸車輛上，保證生命財產安全性，就能充分發揮其示范作用。

我覺得要使示范項目真正能夠起到示范作用，必須從中總結出一些推廣“北斗”終端產品的應用服務體制創新與商業模式和營銷模式創新，使產品更便宜、更好用。對示范項目，國家和各級政府應該做到“做完一個，總結一個”，真正發揮其典型示范與推廣作用。

記者：為什么交通運輸部“北斗”示范項目要求9個試點省份的重點運輸車輛強制安裝“北斗”兼容車載終端？

曹沖：在交通運輸部的重點運輸過程監控管理服務示范系統工程中，要求“兩客一危”重點運輸車輛必須安裝行車記錄儀和導航定位裝置，這主要是為了解決重點運輸車輛的安全問題。以前，我國這類重點運輸車輛安裝的是GPS導航終端，這也是出于安全方面考慮的；現在，既然我們國家有了自己的“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國家當然會提倡優先使用“北斗”兼容終端。這種做法和措施在美國和歐洲都有先例，拿美國來說，為了安全起見，美國政府要求所有的手機具有位置報告功能（E911服務），應用GPS就是解決方案之一，如果手機沒有這種功能，就不能在市場銷售，而且成為一種強制性標準。

記者：突破“北斗”用戶終端導航芯片和模塊的關鍵技術是系統應用的關鍵所在，現在，國內企業已經開發出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北斗”用戶產品，這些產品與國外同類產品相比，還存在哪些差距？這種差距能否在近期得到解決？

曹沖：在應用技術方面，我們落后國外大概5～8年，特別是導航芯片落后國外兩代，國外已經有集成式單芯片，而國產芯片還是把射頻和基帶分開做；國際上已經把導航芯片與通信等其他芯片組合成為片上系統（SoC），在制造工藝上，國外芯片能夠做到25或者40多納米，而國產芯片目前大多還是100多納米，這樣就導致芯片的體積大、功耗大，單片的成本也高。目前如果手機安裝國產芯片，2～3小時就會把手機電量耗光。在國家的大力支持下，選擇2～3家優秀企業，重點集中支持，加大扶持力度，估計未來3～5年能解決目前的差距，趕上國外水平。

記者：您認為，下一步國家應該出臺哪些政策加大“北斗”產業化扶持力度？

曹沖：目前，各地方政府根據本地的特點出臺了一些政策，而且不同的部門也根據自身的情況制定了相應的政策，例如，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為支持衛星及應用而制定的推動產業化的政策力度比較大，其中，2012-2014年間連續3年推進的產業化專項對衛星導航產業發展的支持產生著明顯的影響力。北斗重大專項辦公室結合重大工程在持續地推進應用與產業化，一系列示范工程正在或者將在推進中，在此同時，也在積極地推動相關產業與技術政策工作。

但是，我覺得，作為一個新興產業之一的衛星導航產業，需借鑒美國和俄羅斯的經驗，出臺國家層面的政策，對“北斗”系統及其應用有一個明確國家政策宣示和承諾，以及形成相應的發展規劃和政策法規措施，比如，規定“北斗”系統長期穩定地提供免費民用服務等，以國家文件的形式頒布，這是非常有必要的事情。從推進體制發展的角度來說，需要實現一些體制機制創新，結合戰略新興信息產業，出臺一系列配套政策。

現在很多企業只是片面地希望政府給予更多的補貼，其實產業發展的根本是企業本身的發展，國家的補貼只能起到一時一事的引導作用。企業應該靠自身的能力在市場中謀求發展。

當然，從國家的角度，應該積極支持產業發展，加大扶持力度，但需要有重點，不能用“撒胡椒面”方式，應該向基礎設施、重點科技平臺和公共服務平臺等方面進行傾斜和扶持，比如，在開發導航芯片方面，最多扶持2～3家企業。同時，從產業鏈發展而言，應該扶持若干技術基礎深厚、市場能力較強的產業集群，這樣就能把整個產業支撐起來；尤其是應該扶持幾家起表率作用、能夠穩定產業大局的大公司，使得整個行業秩序能保持正常，產業的整體水平也會提高。

另外，國家應該制定扶持產業的相關減免稅政策，這比直接給補貼扶持企業更有意義，能推動企業面向市場、服務市場、從市場盈利的積極性，促進企業快速成長。再就是，制定政策調整好整個市場環境，規范企業行為；同時還要培養成熟的用戶，引導用戶選擇自己需要的產品。

記者：2013年5月將在武漢召開第四屆中國衛星導航學術年會，這屆年會的主題是“北斗應用—機遇與挑戰”，您認為，“北斗”應用產業的機遇是什么？挑戰又是什么？

曹沖：“北斗”區域系統投入運行并提供服務，國內信息產業的大環境非常好，接下來國家有望出臺一系列優惠政策，“北斗”產業作為新一代信息技術和智能信息產業的一個重要領域，伴隨著智慧城市、物聯網等相關新興產業的快速發展，必定會有與日俱增的發展，這應該是“北斗”應用的機遇。

“北斗”系統應用于授時

“北斗”應用產業的挑戰，或者說存在的問題，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首先，現在產業界比較浮躁，“北斗”的應用還停留在表面，全國各地都在搞產業園、高科技園，實際需要在哪里，真正的地方優勢和產業基礎在哪里，必須想清楚。其實全國有幾個地方搞就夠了，完全沒有必要“遍地開花”，而且產業園應該具有地方特色，不能千篇一律，一定要突出自身優勢和亮點，那樣才有意義。產業界應該靜下心來做扎扎實實的工作，正如李克強總理說的那樣，“喊破嗓子不如甩開膀子”。產業園其實是一種長期的效應，建設一個產業園可能需要10年時間才能成型，而企業只有做到能夠生存，才能談得上發展，產業園的遠水往往解決不了企業的近渴，必須避免企業盲目發展，否則企業就會很快被淘汰。第二，在應用技術上，我們跟國外還有一定差距，必須通過技術攻關，多個部門的聯合，大家共同努力，盡快縮小差距，而且未來的3～5年是“北斗”產業發展的關鍵期，必須抓住這個時間段。第三，企業需要深入探索一些經營模式，通過增值服務促使自己盈利。在當今多種多樣技術和系統相互融合滲透的時代，我們不能單打一地為“北斗”而做“北斗”，必須與通信、地理信息系統、遙感等其他應用系統融合，開發出各種各樣的應用產品和服務產品。國外企業的競爭不一定是壞事，有競爭才有壓力和動力，才能不斷激發我們的積極性和創造力，我們不怕承認在某些技術上還存在落后，但是我們不甘落后，急起直追，勇于趕超，爭取在比較短的時間內將“北斗”產業做大做強，這是我們的當務之急。

記者：您認為，中國衛星導航學術年會在“北斗”應用產業化進程中起到什么作用？

曹沖：中國衛星導航學術年會是我國衛星導航領域每年一次的盛會，經過幾年的發展，規模越來越大，水平越來越高，已經形成了品牌，在國內外衛星導航領域有較大的影響力。通過學術年會的舉辦，我們的學術隊伍和產業隊伍得到了檢閱；在學術年會上，我們匯報衛星導航產業一年的進展，展示應用成果，對產業的未來發展起到了相當大的引導和促進作用。

記者：在第四屆中國衛星導航學術年會即將召開之際，請您為這屆年會的召開說幾句寄語。

曹沖：充分發揮“北斗”的正能量，促進機制的長足進步，成果的快速轉化，產業的持續發展，為“北斗”的技術國際化、應用產業化、市場全球化鳴鑼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