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武瓜農鄧正加與城管沖突后死亡,媒體上關于城管與攤販發生暴力的新聞事件頻繁出現,已成為一個強勢的媒體議題,引導著公眾的注意力。如何才能消弭兩者間的矛盾,解開死結?《潛規則》與《血酬定律》的作者吳思對歷史有獨到的研究,與《人物》探討這一問題時,他用自己命名的概念“白員”,闡釋了對“城管”這個職業的理解。
《人物》:我們發現真正去抄攤而直接引發沖突的執行者,很多不是在編的城管,而是編外的協管員。協管員能歸入你所研究的“白員”嗎?
吳思:協管員實際就是“白員”。但我2003年提出“白員”這個詞的時候,還沒有聽說過協管,只聽過民間的一些侮辱性稱呼,“二狗子”就是近似的人。
顧炎武在《日知錄》里寫,“一役而恒六七人共之”,就是每一個編制有六七人供職,這六七人就是“白員”,他們作為編制外的官吏,實際的工資很低,只發伙食補助,但他們會有很多外快。他們有自己的獨特利益,有自己的謀利特征,是一個非常清晰的利益集團。這個利益集團極其龐大,居然是正式官吏的六七倍,而且它會影響一個王朝的興衰。
《人物》:從1997年~2010年,某市的城管和協管總人數增加了100倍,兩者的比例接近1:1。編外人員多到什么樣的比例,會對社會造成傷害?
吳思:各個朝代的不同時期、不同地方都不一樣。明朝初年大概是3倍,到了明末已經到了六七倍,我看到最狠的是四川巴縣,20倍,非常驚人的數字。超編到什么程度這個王朝就受不了?這很難給一個精確的標準。但如果這個數字過于龐大,古人說“十羊九牧”,9個牧人養10只羊,官多民少,這個體系就沒法持續。
朱元璋在松江府清理“白員”,發現一個獄警下面還有一個小獄警,就是協管,再往下,還有一個野獄警——臨時工干久了,也成老資格了,他下面還有臨時工。這一個位置的活就分三等執行?,F在城管、協管分了兩等,但是這種體制下去,就會有第三等出現。
《人物》:你剛才說“白員”的收入主要來源于外快,現在協管員也是如此。他們由街道招聘并付酬,工資很低,近5年沒什么變化,平均1000塊,部分經費和獎金都來源于罰款。
吳思:這個利益其實都是來自于權力。古代不同衙役掌握不同的權力,來錢渠道也不一樣,抄家、查封都有。清朝時四川地方禁酒,在路上誰運酒我就扣誰,你塞紅包我就讓你過去。實際上我是要錢,不是真要掐死你。這個錢來自權力的形式,用現在的話說,我不給你發工資,但我給你政策。
協管員的情況也是這樣。他屬編制外,國家財政不管,但我給你處罰權。沒有錢,有政策,這些人就把政策給利用透了。
《人物》:為什么歷朝歷代總會出現“白員”?政府擴充“白員”的原因是什么?
吳思:首先,政府利用“白員”有其正當性的一面。政府要承擔公共職能,就要有相應的人力。你讓國家給你調整編制,但它又不給你調,但是活一定得有人干,于是用招聘“白員”的方式去擴充。雖然沒有相應的財政支付“白員”薪酬,但政府可以通過政策養活他們。比如浙江溫州的一個小鎮,當年公社的編制是20多人,現在人口至少有10萬,但正式公務員編制只增到50~100人。一個城市用一個鎮的編制根本不可思議。相應的編制調不過來,就需要用別的辦法解決,這個辦法就是“白員”。
其次,官員本身有利益驅動。如果一個政府部門有10個人,上面有1個科長,那么這10個人及其科長的利益是什么呢?對10個人來說,是干更少的活;對科長來說,是管更多的人。反正我的工資已經定了,那我就追求少干,少付出?!鞍讍T”對兩者都是擴大利益的方式,他們都有欲望加人5c0fff195785ee5a7ed4ba421c2f2f294b708d13cfdc6df86cd951067fe5efd6,加人就逐漸擴大為自然趨勢,這是符合官場利益、官員利益的。而且,把工作交給臨時工干,出了事還有人頂著,還不影響自己的仕途。
《人物》:所以“臨時工”這詞也頻頻出現呢,等于一出事就能撇清跟自己的關系。那么,“白員”對民眾、社會的傷害體現在哪兒?
吳思:如果“白員”是政府提供合理的公共服務所必要的付出,那社會就應該做出相應的承受。但如果政府是通過變相收費、罰款所得養“白員”,那就不行。讓民眾出錢要有一個正當的方式和合法的程序。
這些對民眾來說,都是額外負擔,都相當于變相搶劫。他們面臨越多的搶劫,就有越多的反抗。最常見的反抗就是暴力沖突、上訪,但這類反抗風險很大,效果不一定好,所以大多被搶的人都忍著怒氣在那憋著,一旦有機會,就鬧事起哄,發泄怨氣。人們通過對城管的不滿表達很多不滿。
《人物》:明初朱元璋對“白員”群體恨之入骨,他寄希望于“群眾監督”,鼓勵百姓綁縛其進京受罰?,F在的城管或協管員與攤販暴力沖突事件頻發,你覺得該怎么辦?
吳思:有些“白員”是合理的,問題是我們的體制太僵化,不能隨著每年人大的召開在各個不同的市、縣、鎮調整政策,提供社會需要的足夠量的服務?,F在沒有這樣靈活的機制,都是往上看,往政府、領導看,反應不靈敏,很長時間才有調整。
根本上應該給老百姓一個利益表達的正當途徑和自我管理的機制,讓他們選自己的代表,通過代表表達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讓代表替他們去爭,不管最后是什么樣,老百姓都認賬。合理的規則則是大家商量出來的。規則應該是細化、清晰、可遵循的。這套東西大家都清楚,沖突就減少了。就算有沖突,沖突也可以緩和,比如這回是4點走人、不能擺攤,你覺得不滿意,下回再議,看能不能改到5點。這就完了,不至于鬧成官民矛盾。
體制上的調整是理想化的,但現在你可以把規則說得更清楚一點。雖然不是各方面利益協商起來的,但至少作為管理者可以協調照顧這些利益方,嚴格執法范圍和力度,總不能用秤砣去砸人。至少可以從財政預算起,看城管、協管員要撥款多少,是否在人大能夠通過,是否需要增加預算,把事提出來進入議程,不能連談都不談。
另外還有一種方式,就是允許民間組織發育。比如這個地方常擺攤,那你們推舉一個人出來自己管,你們內部達成一致,到4點要清場,出了3米圈要管,等等。擺攤的就這些人,他們一旦自律,就可以減少他力。民間內部在黑白之間形成一種均衡,自律不一定那么干凈,但至少可以減輕城管壓力和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