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訪中的“黑監獄”現象

保安公司與地方政府利益鏈

一些地方政府以“維穩”的名義，千方百計試圖阻止訪民的上訪。但是地方政府人力有限，怎么辦？花錢雇人，以攔截上訪為職業的“黑保安”就應運而生。這些“黑保安”專門為各省市接訪人員提供分流、看護、勸返等服務，在此前的“安元鼎”事件中，進過“黑監獄”的上訪者稱，他們被關、被押送返鄉，保安公司都是明碼標價收錢的。終結這一灰色“利益鏈”，將是法治中國的發展方向。

暴力接訪衍生“黑監獄”

在訪民看來，所謂“接訪”其實包括“截訪”和“劫訪”。“截訪”是指在訪民還沒有到達北京上訪之前，地方派人在半路上攔截下來；而如果訪民已經進京上訪，在信訪室門口或附近被地方強行帶走，這就是劫訪。幾乎每一位老訪民，都有一串與接訪直接相關的驚心動魄和悲慘的故事。

調查顯示，有些地方為了增強接訪能力，雖然抽調多數是由縣直接組織，但在特殊時期又會以市為單位協調各縣共同做事。抽調進京的接訪者主要分在兩個地方：少部分留守在月壇南街的國家信訪局，更多的則是駐守在永定門各信訪室。抽調一般是兩人一組，輪流值班。

地方抓人也盡可能的不在接待室門口，往往是在訪民離開接待室一段距離以后，才采取措施。因為當場暴力接訪不僅會受到中央相關部門批評，也會引起訪民的眾怒。對于暴力接訪而來的訪民，還得有專人看管。在人手緊缺的情況下，不可能每抓到一個訪民立刻就接送回地方，因而也就需要周轉時間以及安置訪民的周轉地點。這些周轉地點，不少是地方政府在北京以租賃等形式包下的、往往相對隱蔽的旅社。當然，這些旅社所臨時安置的訪民并非都是暴力接訪而來，有些也是接訪者軟硬兼施勸說過來的。例如，對于愿意配合地方工作的訪民，提供吃住條件，并進行協商解決。而那些被暴力接訪過來的訪民，由于受到嚴密看管，因而也會將這些地方稱之為“黑監獄”。

“黑監獄”現象可能還將長期存在

自2003年以來，在全國各地特別是北京出現了很多主要關押訪民的“黑監獄”。所謂“黑監獄”，主要是縣市一級的地方政府或其委托的保安公司，對不合作的訪民采取短期或長期的非法拘禁和押送返鄉，以阻止其越級上訪。由于法律明確禁止非法拘禁，中央政府旗幟鮮明地嚴禁和查處“黑監獄”的合法存在。例如，轟動一時的2009年的“李蕊蕊案”、2010年的“安元鼎事件”和2011年的“昌平黑監獄事件”，都得到了政法部門的積極回應。然而，在現有條件下，“黑監獄”問題并不能得到徹底解決。這是因為，如果進京訪民的數量未見明顯下降，“黑監獄”現象可能還將長期存在。

但關押“黑監獄”，并非是地方政府對付訪民的首要手段，還有不少前置程序。很多地方接訪人員在對待訪民時，首先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甚至開空頭支票勸說訪民。對于合作的訪民，不僅提供免費吃住，還包括回去的車票，并跟蹤落實。而對于不合作的訪民，則會發生爭執并架離上訪現場，并看管在那些同樣給合作訪民提供免費吃住的地點。這樣的地點，就是那些訪民眼中“黑監獄”的一種類型。

即便如此，大部分地方接訪人員對這些訪民的態度，并不嚴酷。很多接訪人員是從其他政府部門臨時抽調過來，并非專職信訪干部。他們與這些訪民本身并無直接利害關系，沒有必要搞得那么殘酷。在諸如“兩會”、“國慶”等特殊時期過去以后，這些不合作訪民仍有很大的活動自由。

“黑監獄”的形式也并不僅限于地方政府自己租賃的地點。實際上地方接訪成本相當高。不僅需要看管費用，這些進京的接訪者來回的路費以及吃住費用都開銷不少。我所了解的某地派來的接訪費用，是給每位接訪者每天200元補助，食宿自理。為了省錢，這些接訪者往往也是在周邊找便宜的旅館例如地下室住下。在這種情況下，有些地方政府就委托保安公司負責看管和護送訪民。保安公司和地方政府相比，不僅成本更低，而且應對反抗的訪民的專業化水平也更高。

日益嚴峻的進京上訪形勢和地方管控訪民能力的相對不足，讓“黑監獄”越來越呈現制度化和規模化的特征。而對訪民進行人身傷害的，大多是這些由地方政府所雇傭的人員，而非地方政府官員。這些單位與地方政府簽訂合同，按照合同約定關押和遣返訪民，完成任務才會有全額付款或獎勵。在這樣的利益驅動之下，雇傭人員要比地方接訪人員更有可能采取極端手段對待訪民，從而出現大規模侵犯人權行為。但這樣講，并非是為地方政府及其官員開脫責任。我甚至認為，在這一問題上，中央、地方和雇傭方三方更像是層層分包或轉包關系：中央將接訪任務交給地方，地方再轉給雇傭方。這三方分包關系的存在，就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少進京上訪人數，然而最終卻是以犧牲訪民的基本權利為代價。

在轉型過程中訪民可能會越來越少

全國進京的正常上訪數量總體上仍在高位運行，沒有明顯的下降趨勢，“黑監獄”現象層出不窮。只要是仍處在轉型過程之中，中國的上訪形勢仍然會很嚴峻。轉型意味著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轉變，意味著大規模城市化必然帶來大規模的土地征收房屋拆遷、勞工就業問題。特別是當經濟發展成為各級官員的第一要務時，犧牲公民個體利益幾乎不可避免，甚至官員從中謀取私利的情形也屢見不鮮。官民對立和貧富差距過大也就成為中國社會轉型的最新寫照。官民對立和貧富差距過大問題的根本解決，不僅僅要靠經濟體制改革，還應進行政治體制改革。

沒有多少人會相信現有訪民的訴求能夠得到徹底解決，包括訪民自己。或許殘酷，但的確只有時間才能慢慢消化。這就是轉型的基本完成。在轉型過程中，訪民群體結構和上訪事項還會發生重大甚至是根本性變化，甚至樂觀估計，訪民會越來越少。

責編/馬靜 美編/李祥峰

調研手記：

“黑監獄”的大規模出現，是北京出現嚴峻上訪形勢后引發的連鎖反應。這里所講的北京的嚴峻上訪形勢，既是指上訪人數激增，也包括訪民頻繁在天安門廣場和新華門等多個重要政治地點聚集，甚至發生過激的抗爭行為。調研中發現，2003年以后影響北京嚴峻上訪形勢的重要變量，除了《收容遣送辦法》被廢止以外，另一個間接影響變量則是北京“上訪村”的消失。

如果政府不強行介入訪民聚居區的形成，至少可以緩解暴力接訪和“黑監獄”的發生頻率。從過去的經驗來看，當進京訪民的問題不能解決，同時生活又難以著落時，更可能出現過激行為。當上訪村成為他們的安身之處，訪民之間通過互幫互助，相互扶持，分享苦難，有助于形成群體認同感，更有可能降低個體不理性行為。因此，對“上訪村”進行適度引導而不是打壓，應該成為新時期政府進行信訪社會管理創新的一種方式。

（人民論壇專題調研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