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啟改革”,是吳敬璉先生《中國經濟改革二十講》的主旨。
在這部“問答錄”中,吳先生將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六十幾年來的經濟體制的形成、發展和幾次重要變化的前因后果,條分縷析,爬梳整理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改革開放三十年,吳先生更是這段歷史的參與者,是經濟改革理論的建設者之一,也是一些重要經濟政策的建言者,因力主市場經濟,有“吳市場”之稱。這三十年,自然是此書重點。從中央一些重大決策的出臺的經過,到學者間的觀點分歧與爭論,一一道來,評騭其利弊得失。對這段歷史的回顧與分析,也是吳先生的回憶與思考。
開篇第一講就是“中國再度面臨‘向何處去’的問題”。之所以說改革開放三十年中國還要面臨“向何處去”這樣嚴重的問題、這樣嚴峻的局面,是因為漸進式改革道路使中國現行的是“半統制、半市場”的混合型經濟體制,這樣的體制,產生的問題越來越多,積累的矛盾越來越尖銳,注定不會成為固定的“模式”,可能有兩種發展前途:不是政府逐漸淡出對經濟活動嚴密的干預,加強對市場監管、提供公共產品等職能,逐漸成長為在規則基礎上運轉的現代市場經濟,即吳先生所說“法治的市場經濟”;就是不斷強化政府對市場的控制和干預,權力者從尋租活動中取得巨大利益,形成龐大的、特殊的既得利益集團,腐敗更加嚴重,改革更加困難,即吳先生所說“權貴資本主義”。當然,吳先生希望并為之努力的,是第一種方向、前途。
限制政府權力、實現法治的市場經濟,從根本上說是政治體制改革。對未來的社會主義體制,馬克思的理想是“社會大工廠”模式,在馬、恩看來,無產階級取得政權以后,國家采取的第一個行動,是以社會的名義占有生產資料,但是這一國有化的行動,“同時也是它作為國家所采取的最后一個獨立行動”。后來,列寧則大大強化了馬克思理論中的“國家”的作用。舊體制是以列寧-斯大林模式建立起來的,列寧在“為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奠定了理論基礎”的名著《國家與革命》中,提出了一個與馬克思的“社會大工廠”模式大不相同的“國家辛迪加”社會主義模式。在這個模式中,全體公民都是這個“國家辛迪加”雇用的職員。國家,具體說即執政黨,干預、深入、掌控全部資源(經濟的與非經濟的),這種“國家辛迪加”(state-syndicate),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學家則把它稱為“黨國大公司”(Party-State Inc.)。
說到這里,我不能不想起梁啟超,不能不佩服他的洞察力與預見性。列寧的《國家與革命》寫于一九一七年八九月間。在此十年前,梁啟超對社會主義思潮就有所了解,成為社會主義在中國最早的介紹者之一,重要的是,他對其中“國家”的作用公開表示警惕和質疑。在一九零六年與革命黨辯論時,他就對同盟會中某些人主張建設“社會國家”的主張提出質疑:“既行社會革命,建設社會的國家,則必以國家為一公司,且為獨一無二之公司,此公司之性質,則取全國人民之衣食住,乃至所執職業,一切干涉之而負其責任。”如此,將毫無個人自由。當時對社會主義的了解非常零星、片斷,但梁就能把握其重點,感覺到其中的“國家”因素可能在列寧的《國家與革命》公開主張“國家辛迪加”十年以前,在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建立十年之前,也就是說在尚無任何“實例”可供參考借鑒之時,梁僅憑只言片語就能看到在這種體制下所有權力都為國家所有、個人將無任何權利的巨大危險,確實深具洞見。
市場導向的經濟體制改革,為改變這種“國家辛迪加”模式打開了一個缺口。但是,畢竟只是一個缺口,全面改變的路途仍還遙遠。本書第十七講,專講如何改變“國家辛迪加”模式。吳先生注意到,鄧小平在一九四一年曾嚴厲批評道:“‘以黨治國的國民黨遺毒,是麻痹黨、腐化黨、破壞黨、使黨脫離群眾的最有效的辦法。我們反對國民黨以黨治國的一黨專政,我們尤其要反對國民黨的遺毒傳播到我們黨內來。”吳先生強調,一九八九年經鄧本人審訂的新編三卷本《鄧小平文選》時,這篇一九四一年的報告放在第一卷第二篇的位置上。但令人遺憾的是:“把蘇聯體制奉為經典的觀點仍然在執政黨內占有牢固的地位,因此只要形勢稍有變化,舊的思想和舊體制馬上就會卷土重來。”
對當前的政治體制改革,吳先生認為包含三個方面的內容:建立法治、推進民主和實行憲政。近些年來,吳先生一直強調此三點,因此“吳市場”現在被稱為“吳法治”。無論概括得是否準確,前些年中國的“自由主義”又被分為“經濟自由主義”與“人文自由主義”兩派,區分的標準是經濟自由主義不強調政治體制改革,而人文自由主義強調政治體制改革。現在,這種提法已很少見,因為現在許多經濟學家都轉而談“政治體制改革”。這說明沒有政治體制改革,經濟體制改革最終不會成功已成共識。“重啟改革議程”,此正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