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的詩

鐵 絲

是什么樣的力量在擰

兩根鐵絲像交尾的蛇

或許，它捆綁過什么東西

而今完成了使命被鋼鉗夾斷

遺下這固執的一段

糾纏在寂靜的時光里

誰又將它分開：螺旋著的形態

正空虛著那曾擁有過的軀體

又像戰栗著上升、上升著的

小提琴哭泣的聲音

那曾經的力量親近而遙遠

那捆綁的東西傷害又依賴

將它立在書桌上

這樣的藝術有些怪異

把它分贈給愛過的人

只會使心弦再次痙攣

還是擰成一行平淡的詩吧

鐵絲便不會銹蝕

死

死是死者的事

死在發生時

是一段小小的空白

而疼痛是生者的事

死，在生者的身體里活著

死是一部黑白電影

拷貝在生者心上

在適宜的時間、地點

一遍遍上演

哦，繼續熟悉

那已熟悉的細節

繼續尖叫

繼續流血

繼續窒息

繼續死

死，一次次復活

直到生者死去

死，在死者的尸體里倒下

斷 臂

你疼嗎

徐永問在車禍中失去右臂的李勇

他盯著右側的空白處說

掉的那截疼

左手端起一杯白酒飲下

又說，我常夢見，它疼得出汗

酒精已無法游遍

他身體的版圖

清明，柳絲不知疲倦

模仿著李勇的空袖

在你墓前，我斟上一杯酒

愛

愛比死更堅強

比死快一步

推開了天堂的大門

請我的母親、父親、妻子進去

親人們等著我

塵世上，我再愛一會兒

萬家燈火里有我的一盞

放心，我知道地獄

那是給沒有愛的人

留的

愛，或者

我只愛三個男人

父親，丈夫，兒子

我只愛三個女人

母親，妻子，女兒

我只愛兩個人

男人，女人

我只愛一個人呵

你

當然，如果你把愛這個字

換成恨

我也微笑著

同意

數數心跳

兩個心臟

在一個身體里跳動

一個心臟在一個身體里跳動

2012年5月7日深夜

我數著自己的心跳

1、2、3、4、5、6、7……

我的心臟離開母親的心臟

已48年11個月15天

母親的心臟停止跳動

已31年零1個月27天

有母親的人呵

明天早晨你要抱住你的母親

世上的母親

今晚你要抱住你的兒女

數數兩個身體里兩個心臟的跳動

數數兩個心臟在一個身體里的跳動

數數 心跳

蛇或回憶

細雨，音樂，或某種氣味

喚醒你——緩緩逼近或一道閃電

撲來。吐著親愛的蛇信

一生的落葉剎那青翠

滴下的露珠有時清涼有時溫潤

珍貴而后悔

你舞動誰的腰肢

曼妙，危險，甜蜜

我長滿老年斑的手無力再挽

曲折如你的軀體——蛇呵

我已不再抱怨我的命運

纏住我吧，請勒緊

將你的毒牙刺入我的心

讓我迷醉，讓那個痛飲的少年

在噩夢里再惡狠狠地愛這個世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