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東偏北

碑牌河

生命，從來都以一條河流的方式，義無反顧地趕著長路。

從源頭出發，沒有告別，沒有停止，甚至沒有無緣無故的消亡。

選擇做一條河，流淌的命運便難以拋開，更不能輕言放棄。

在它的上游，叫長灘河。

愈往上行，水路愈是崎嶇。村莊漸遠，景致粗野，驚飛的水鳥放大驚惶。棄船步行，一條野徑隨即沒入草叢，越往前，越是尋不見影蹤。

到后來，我只好選擇退卻。

那里，沒有舟楫往來、船歌繚繞與煙火氣息，只有遍布的石灘、叢生的荊棘和無路的峭壁。偶爾出現的幾戶人家，也是門鎖銹蝕，一院生動的雞鳴犬吠皆被風干。

當它在下游改名，卻將十里長灘擺在這里。仿佛幼年的理想，在壯年時代有了穩妥的承接；仿佛偶爾閃爍的生命之重，有了適度的呈現。

木舟劃過，翻騰的水花，照亮我從未背離的內心：河水支撐的骨骼、血液，母愛般傳遞的心跳、情感，一條水線將我與故鄉拴緊的命運。

是的。生命，從來都以一條河流的方式，義無反顧地趕著長路。

每當夜深人靜，我都能聽見血液奔突，帶著故鄉清亮的水聲。

巴河

從大巴山發源而來。鐫刻于骨子里的姓氏，正如血液的顏色，終生不可更改。

一滴，又一滴。從峭立的山巖抑或嫩綠的葉脈間，輕輕地淌下來。

一路上，追著大地的厚重，云天的遼遠；追著時光的飛逝、命運的輪回。

一滴水遠去了，另一滴水注定留下來。

諸如：陶罐蘊藉的情感、烈酒抱緊的火焰；五谷豐登的笑容、福祿壽禧的翹望；汩汩奔突的血管、跳動不息的脈絡：溫潤纏綿的情愛、油墨芬芳的族譜……

擺手舞。抬工號。竹嗩吶。飄過云端的薅秧歌。泛著銅光的跑船調……哪一個音符不經受石頭的捶打？哪一曲樂章不需要流水的洗濯？

從靜謐的米倉山麓到繁忙的三匯古鎮，淌過草芥般生生滅滅的朝野，淌過命運般高低起伏的民間。

過了三匯，巴河依舊流動，大地伸向遠方。

多少年了，被水支撐的萬千生靈，每一種存在方式，都與這透明的心跳貼得緊緊。

山那邊

風從山那邊趕來。像一個粗獷的山里漢子，站在高高的山頭，狠狠地喊了一嗓門。

此時，積雪一點點融化。炊煙夾帶生活的苦樂，火苗說著土話，溪水流過漫不經心的日子。

一只山鷹俯沖下來，鋒銳的鳴叫沖破空際，推遠身后的山峰。與此對應的，是干凈的松濤洗澈蒼灰的流嵐。浣衣妹子顫動的心跳，被多嘴的溪水帶到山那邊。

風將心事兩邊傳遞。山歌還未響起，那些捂熱的秘密已在風的鼓動下，緋紅而透亮。

多么平凡、安定而浪漫的日子：巖石撐起生活的硬骨頭，溪水滲入愛情的軟心腸。

當一陣風匆匆趕來——

數著數著，山那邊的紅嗩吶，就要翻過冰雪消融的埡口：

數著數著，迎親的漢子扛一肩早春的響雷，就要淌過心跳加速的花溪。巴山民歌

喝多了苞谷酒的太陽，從大巴山的春天走出來。在崎嶇的山間高一腳輕一腳走動，質樸的微笑將民歌遍地傳唱。

潺潺的山溪水，哼著輕快的小調匯入巴河；嬌小、脆弱的露珠，小心翼翼滴落，叮叮咚咚的韻腳。將明媚的清晨彈奏；

幾只乖巧的鳥兒，站在農家的屋檐上對歌，一唱一和、錯落有致，鮮活地點綴村莊的寂寞：

沉默于山凹的村莊，永遠是民歌最為厚實的部分……

狹窄的山道上，羊群被陽光小聲地驅趕。它們有時爭先恐后，有時優雅從容，時而急促時而緩慢的蹄音，給平靜的生活敲打出生動的回聲。

那位揮鋤勞作的女人，在陡峭的山坡站起身來，望著夜夜入夢的南方，揀起漢子粗獷的腔調，狠狠喊上幾嗓子。便有泥土骨碌碌地滾下溝底，一滴汗珠淌下，濃烈的思念也落地生根。

春天來了。每一處懸崖峭壁、山溝河谷，都有繽紛的花事集結，演示著盛大的合唱。

在險峻的山巔，當紅杜鵑也打開啼血的歌喉，千里巴山便漲開比花事更澎湃的潮。喊聲

不用翻過山粱，一條順風的路，便傳來亮若燈盞的喊聲。

不用花去半天工夫，在兩道山梁之間來回奔走一趟。葉子煙照樣卷著，龍門陣照樣擺上，落滿銅質陽光的臉龐，就連昨夜增加的皺紋也能數清。

更多時候，簡潔的喊聲不為接過一個話頭，干澀的山風傳遞的，是直率、淳樸的陽光。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滴汗水蓄滿真情的鹽分，在農事繁忙的間隙，慰藉疲憊的腰身。

維系清苦而又安寧的日子，依山而居。

喊聲不會遁去形骸。哪怕風吹一次，發聲的部位便消瘦一分。

村口的槐樹

村口的那棵槐樹，就是信念的一種固守。于它來講：

或許挺立了一百年，玉樹臨風，意氣風發；

或許傾斜了一百年，晚景夕照，壯志未酬；

或許頹廢了一百年，生命輪回，世事滄桑。

而現在，它還站立在那里。準確地說，陽光每天攙扶著它將倒未倒的影子。斑駁的容顏，枯殘的微笑。一層層褪色的苔蘚見證時光的無情。

一次次，眼看就要傾斜下去，又堅強地站立起來。是的，這么多年來，盡管它佝僂著腰身，卻從來沒有挪動半步，無論風吹雨打、貧寒交加。

但它用堅定如一的姿勢，將躊躇滿志者送往遠方，將身心疲憊者迎回故鄉。就這樣固守著，努力為村莊保持一道堅定的遠望。

又一個冬天過去，幾枚充溢生機的嫩葉竄了出來，一種不安分的綠，將它再一次帶上通往春天的跑道。

川東偏北

川東偏北：一個幸福而寬厚的詞語。

往北，巴山峭壁聳立。

一簇簇綻放的野百合，就像從未停止歌唱的燈盞，所有的言辭如此潔凈、明亮。

往南，巴河槳聲繚繞。

，

白天地性靈中提煉而出的船歌，挺立著剛直的骨架，又流淌著清澈的水聲。

連綿不絕的峰巒，億萬年如一日地，守住生命中彌足珍貴的高音部分；

低吟淺唱的河流，盡可能放低姿態。為萬物注入不可或缺的脈脈溫情。

面對土地，一棵孤立崖畔的馬蘭頭，與路邊嬉戲的燈籠草相比，內心的熱愛是相同的。

而現在，我想述說的是——

川東偏北：日漸安靜的田園、浮華的城鎮，日漸遺忘的節氣、幽暗的鳥鳴……

剩下那些滄桑的背影，被秋風反復吹打，直至花開荼蘼、塵煙散盡。

蘆葦

初夏。江邊。落日渾圓，蘆葦接踵。深埋沙土的野莖，被風吹開懵懂。

——這是動態的，帶有抽象和幻象的那種。

有人前來，看到的只是集體的沉默，偶爾也能逮住幾句竊竊私語。寂寥的河面上，最后一瓣桃花暗自漂過，無聲無息的還有大面積留白的天空，一朵浮云憑空生出一大片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四下傾倒，隨處蔓延。

左右搖擺的蘆葦，單純，固執，夾雜一絲野性。乍一看，它們的快樂沒有邊界，無所謂過往，不關心未來；事實上，它們內心的悲涼正前所未有地無限放大——在縣城對岸，現代文明的塵灰早已越過江面，將旌旗插遍江灣、山野。

對抗、消失，抑或妥協、重生？對于這里的每一種生命而言，充滿艱難抉擇的悲壯。

江風一吹，小草在坡地上低矮而輕微地翻動。對應著一叢蘆葦無所顧忌的喧嘩。躺在柔軟的草坪，我望見葦梢直抵藍天，一羽哀鴻憑借嘹亮的鳴音，轉瞬抵達內心，又隨同蘆葦一起經久不息地搖蕩。

未見窈窕淑女，面對蒹葭蒼蒼，在水一方的我有了寫詩的沖動。

創作手記

川東偏北，位居中國大陸版圖的中間地帶。往北，巴山連綿；往南，渠江奔流。這片母性般溫厚的土地，已將我滋養三十八年。在山村罐子坪，我安身立命十三年；在小鎮碑廟，我放飛十六載青春；在宣漢小城，我有過三年停頓；當我在達州這座城市扎下根系，不覺已過鋒芒漸暗的而立之年。

川東偏北，或巴山以南——這里水土豐饒、氣候溫潤，亦是一塊文化積淀豐厚、作家詩人輩出的熱土，有幸生長于斯。我的血液和情感因此有了飽含鈣質與鹽分的詩性元素。在這里，太陽每天從峰頂升起，在山嶺重丘問落下，生命中原初的土壤、田園、夕陽、小路、河流、鳥鳴……這些看似尋常卻靈性充溢的事物，一直為我的熱愛不斷植入豐茂的意象。

努力生活，安靜寫作，小聲歌唱，是愉悅和美好的。在文字里，我可以將故鄉抱得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