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鳥的春夏短歌（外一章）

散文詩在紙上的起伏，一如身體在愛里的起伏。

1

帶著整個冬天微弱體溫的小稻草，被一陣浩蕩春風掀翻在地。

困鎖了一冬的視線終于可以翠翠地展開。站在城市銹蝕的鐵架上，舒展翅翼。被酷寒逼縮于一起互暖的日子，此刻將分崩離析。

不是沒有惆悵，但那草長鶯飛的蓬勃生氣，那九萬里云空的蔚藍浩瀚，不僅是誘惑，更是我們的使命。

哦，讓我們最后一次碰碰長喙吧，記取你啼出的氣息和音律，此后，我們相約唱響每一個黎明。

2

先向著幾粒紅色的野扎梅俯沖下去，還不是很甜，不過那酸酸的汁水足可潤嗓，被寒霜凍結在喉部的曲子開始滋生第一枚形容詞。

真是笨拙的方式，抒情在一開始總是輕松簡單又夸張。

還記得嗎？關于某個春天的創舉，我們唱得有多歡啊。等到枝頭一散出秋天的氣息，這才務實地尋找各自最恰如其分的籃子。

3

今夏的天空是否噙了太多欲望的火粒？蒸干了的云霓，無狀地流動，幻想越來越干澀。

哦，夜露是唯一的潤澤。帶著月的寒濕和透徹，悄悄窺視人間，仿佛悲憫的眼睛。

替一支枯塘里的蓮啜吸憂傷吧，至少我還有翅翼，可以替她傳達渴望，代她尋找適合的干凈水域。

4

盆栽的茉莉在擔心什么呢？

水瓢握在愛花人的手里。龜裂距離花架陽臺多么遙遠，她完全可以悠然地搖曳初夏的第一波香氣。

旁邊那幾棵毛豆確實可疑，藤蔓纏繞，花朵累累，卻不結一粒果實，豆莢仿佛生銹在前世毛絨絨的記憶里。

我傳染了茉莉的憂心，對于改變藤蔓宿命的真正原因，毫不知情。就像人類對于白紙黑字背后的真相毫不知情。

5

昨天陽光下熟悉的小街，轉眼坍塌成一片廢墟。去年相識的那只在此追逐過我的狗兒，在扭曲的鋼筋碎裂的磚塊下，還有呼吸么？我感覺翅翼上的肌腱有些發緊，不同于被追逐時的顫抖，感覺洪荒之前我們都是同類，我每一片羽毛每一個毛孔都沾染過彼此殘喘的呼號。

現在我比蓮和魚更期盼雨。

6

端午，雨水如期而至。感謝那個睡在水底幾千年的詩人，他在這一天起來，擰一把濕漉漉的篇章，再次擰出香草美人的淚滴。讓沒有勇氣效仿卻要大肆謳歌的后世詩人們，有了可以潤澤硯臺的機會。

此刻，我不想湊他們的熱鬧去抒情，只想問：與我惺惺相惜過的你，在哪里？

7

漠然地嗅著梔子、茉莉、蓮及復蘇的稻苗和魚混雜在一起的盛夏氣息。在不斷騰空而起的灰塵里，在箬葉、艾蒿不停枯萎的憔悴里，我懷念你銜來的草，和將我們重新吹到一起的寒氣。

我寧愿就此放棄歌喉里所有絢麗的修飾，只用一枚動詞，將你牢牢地釘在我的巢穴里。

虛無寫生

1

暈開，畫筆里的雨水、山脈、溪流、花朵和蝴蝶，濃濃淡淡的墨跡，吸收得恰到好處。

在虛幻中栩栩展開的美，和真實存在的美之間隔著多遠呢？一張紙的距離嗎？

如果真實不美，那又會是多遠？

要出發就出發吧，不必反復揣想，反復憂郁，灰調的山水只會越畫越窄。

試試活動一下麻木的手足，槳在手里，若有若無的重。又若有若無的輕。

多想邀你一起深入淺出啊，可你比紙遠，遠出我山長水闊的尺幅。

2

舟子漸行漸遠，入海口闊大得無以依憑，這是我想要的么？

汪洋般的草原和草原般的汪洋都是，巨大的咸澀和狂放的馳騁都是。

這多像夜深紅箋書，不必高堂金馬，只求高山流水錚錚淙淙。

一聲吶喊，旋亮的花火，瞬間又止。

難以描摹，那些一觸即碎的風景，在你望不到頭的灘涂、港口，不堪遙遠與空洞的我，淚如泉涌。重回體內的水波，在返程的路上不斷地拍打、迂回，失血的夢境被抽走尊嚴，哦，混沌一片的白。

反反復復的夜，反反復復的黎明，剃須膏和麥片粥的味道里蜿蜒著重返人間的路。

3

之后你還是看不懂，不過這有什么關系呢？

你可以不讀不應和。繼續沉湎你的棋局、股市，以及你無盡的漲漲跌跌、花花綠綠的俗務。

你學會了安靜。并且不去管我的舟子隨你輕劃淺移的弧度。你心安處我心安處。

你腰間肥沃的淤泥，適合養魚、種菜，而尋常的炊煙，也適合系緊一段死生的契闊。

4

這個七月，雨水蓬勃，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洪水四處潛伏，截斷漫游的路。

無所謂收獲的人可以穿著熨帖的居家棉衫，閑時畫畫舊年的紗裙，看濕漉漉的夏天，從筆端一滴滴淌下來。

看一個又一個下午就這么淅淅瀝瀝地溜走。而他的取景框是愈加遠了，白樺樹、青海湖、布哈河暮色、山埡口的大冬樹。

不能說完全不嫉妒，不過如果能把嫉妒減成羨慕，再繼續減成臨摹，一筆一劃，一步一步。

指間繞著晨起的霧，繞著今生最美的虛無。

5

許多年后，還會去玩味這些故紙堆里寡淡的淺痕浮筆么？

暮色深暗，從畫框里涌出，舊年的山水忽而清晰忽而又漸漸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