槳下的時代背負

提名：《最后的漂流》

作者：劉鑒強

編者：山水社

出版社：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

提名理由

這是對于2009年4月5日～11日在金沙江河段所進行的漂流的一次全記錄，作者劉鑒強正是此次漂流的親歷者。這個活動由山水自然保護中心發起，由美國青年向導文大川（Travis Winn）領隊，在即將修建堤壩截斷金沙江奔騰的激流之前，于虎跳峽以下近200公里的河段進行最后的漂流。本書貫穿始終的是對自然的敬畏和倡導保護河流的精神，一項運動喚起對自然的領悟，一次探險可能拯救一條河流。

綜合難度系數、交通條件、天氣溫度、水質、風光等因素，在長約2200公里的金沙江段中，云南境內的中段金沙江是科羅拉多式的頗為成熟的漂流線路，最適合做漂流運動，尤其適合普及這一運動。

2009年4月5日，他們從麗江玉龍雪山北側下虎跳邊的大具鎮下水，一行三十余人，隊員來自國內學術、商界等不同領域的精英，乘坐大型漂流橡皮艇及單雙人充氣漂流舟，由專業向導掌舵及配硬艇護航（漂流白水硬艇）。在江上漂流整整七天，霎時間，專業裝備、線路勘測、對隊員的組織分配、讀水過灘、扎營及生活、環保習慣、救援等都成為人們的關注點。

劉鑒強把金沙江上日日夜夜的故事、人們關于“使命”的話題、驚險的歷程記錄下來。這一組隊員構成并不簡單，有來自不同地方的文化或商業精英，還有文大川帶來的美國漂流專業團隊，一同上船，在七天的時間里共渡碧水平舟和驚濤駭浪。如果只看個體及團隊的行為的話，與美國大峽谷成熟的商業漂流無二：在專業領隊、向導的協作帶領下，商業客戶完成了一次壯美的漂流之旅。不同的是，美國漂流已經持續數十年，還可以子子孫孫傳承下去；而在金沙江的這次漂流，卻被套上了“最后的”字眼。因為金沙江中段及下段，沿途每隔100公里左右都建起一個大型水電站，這幾年，金沙江中段的14個大型梯級電站逐漸蓄水發電，完整的河流終被結扎為一節節平靜的水庫，白浪穿越的可去之處，愈加稀少。所以這次漂流很可能成為最后的一次。

我曾擔任多個金沙江大型水電站系統項目的投標主管，但是同時作為皮劃艇愛好者，在激烈的矛盾中目睹河流的生命力漸漸減弱，它的奔騰被人們轉化為能源，然后被書寫到招標、投標文件中。人類賴以生存的河流之命運，在我們這代人的改變中被悄然改變。

參與這次漂流活動的有房地產名人王石及商界其他企業家，也有科學界、環保、媒體、戶外運動職業者，如楊勇、呂植等人。這次活動最終成為一個集漂流運動、科考、環保及文化討論沙龍的旅程。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最后的漂流卻也可謂“最初的漂流”，仿若最初的蓮花盛開—大江河上有組織、規范化、成熟型的商業漂流活動，在中國實屬首次。他們說：“一次探險，改變一種人生；一次漂流，拯救一條河流。”這對于他們來講是真實的。但對于漂流運動本身，相較于美國來說，在宏觀的中國背景下，又有點言過其實。在書的封底寫著：“他們！房產巨頭、金融大鱷、IT經營、長漂勇士、環保先鋒……精英群聚”。這是我不喜歡的編輯包裝（推測應是出版社的商業推廣奪眼球之舉）。我喜歡的是這句話：“你的探險，可能會拯救一條河流。”它低調，令人領悟到再多的行為終究只是過程。

80年代的漂流屬于義和團時代，90年代的漂流在中國剛剛有點起色，如今的一些商業漂流重商業效益而不重視技術培訓和民眾普及。也就是說，這最后的漂流使得中國的大江河漂流剛有了最初的形態，卻也再無機會去重溫這段歷史了。

近年，國內漂流愛好者何小軍、王冰、洋非云、水行者（加拿大華人）等逐步在廣州、重慶、武漢、云南等地，影響和引導了不少的民間漂流愛好者—絲的漂流。雖然他們的訴求表達和社會影響力比不上精英，但對江河自然之愛都是共通的，并且使得中國的漂流運動在普及推廣方面邁出很大一步。

拯救河流，其實就是拯救自己。在遭受破壞的自然環境面前，精英也抱著“小人物在大時代面前的無力感”。這不是專業的探險書，只是一個小小的故事。當然，作為漂流者，我認同最根本的一點，“僅僅拯救河流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去體驗和享受它—趁它還在那里。”漂流運動是社會關系和自然關系的互動，是個人心靈和自然之美的一種交流，也建議同時代的人們循序漸進地走向小河、劃進大江。其實，拯救奔騰的大河，更是一場所有人所面臨的艱難的探險：險灘是失控的水電控制，漩渦是決策機制……探險剛剛開始，其實它已經失敗了。但這不是停止腳步的理由。

讀完放下，走出書齋，拿起槳—我們每個人都是探險歷史的參與者。

OUTDOOR：對于漂流這項運動您怎么認識？迄今為止您個人有哪些重要的漂流經歷？

劉鑒強：除了這次金沙江漂流，我還在美國的美洲河（American River）上漂流過。

漂流運動是一項需要高度技巧的戶外運動，船長必須經過長期的訓練。在這一點上，漂流與登山相似。但較高難度的登山要求每個登山者都接受過良好訓練，而漂流不同的是，雖然船長必須是專業人士，而乘客并不必如此。如果船長足夠專業，保證安全，普通乘客，包括老年人和孩子，都可享受這項水上運動，是真正的大眾運動。

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漂流運動天生具有保護自然的基因，美國的漂流愛好者保護了不少河流，而書中所寫的這次金沙江漂流，也是以保護金沙江為出發點的。漂流是認識自然、敬畏自然從而保護自然的健康運動。

我特別喜歡這句話：你的探險，可能會拯救一條河流。

OUTDOOR：描述一下金沙江這次漂流的過程（起終點、歷時多長、小插曲等）。

劉鑒強：這次金沙江漂流于2009年4月5日下水，4月11日上岸，在江上共七天。我們穿過虎跳峽，在大具盆地下水，途經梨園大壩，結束于寧蒗的阿海，約200公里。途中有許多有趣的故事，比如大家鼓動一對戀人在一段極美的江面上舉辦婚禮，岸邊的四位普米族姑娘，一夜未眠為新人繡出了紅喜字和手帕。這可能是世界上最別致浪漫的婚禮之一。可惜的是，他們在江上的天然洞房已經被水壩蓄水所淹沒。在過一個險灘時，一對夫婦的船翻了，大浪將夫妻二人倒扣在船里。夫妻彼此想著營救對方，其故事也令人感嘆。

OUTDOOR：此書命名為“最后的漂流”，真的是金沙江上最后一次人類自主漂流嗎？時隔多年，你們的呼吁是否有見到一些成效？

劉鑒強：真的是最后的漂流。現在很多我們漂流的江段，已建起了大壩，那些大美的自然景觀，被人類從歷史上抹去了。

OUTDOOR：是什么原因讓你參與到這次漂流活動中來？留給你最多的感受是什么？

劉鑒強：我一直關注金沙江，我的報道曾對保護金沙江起到過重要作用，但金沙江到底是一條什么樣的河流？我們這些城市動物坐在辦公室里，完全切斷了與大自然的關系。我就要到江河上來，觸摸河水，在河里游泳，被她的大浪打翻，感受她的生命。到了江上，我最大的感受是：這條江太美了，美到無法形容，是這個星球上最壯美的自然；但人類正在用大壩、淘金、污染、砍伐森林來毀滅她。她的美將永遠消失，不復為后人所見。

OUTDOOR：撰寫《最后的漂流》時您帶著怎樣的情懷？

劉鑒強：我之所以投身環保，跟金沙江有極大的因緣。我曾訪問江邊，與當地人成為朋友。而且，我的朋友蕭亮中因保護金沙江虎跳峽而英年早逝。我曾在他的墳前告訴他：“亮中，請你放心，我和朋友們將繼續你的事業，保護金沙江、保護江邊百姓的家園。”所以，寫這本書時，我有保護我們母親河的使命感。但是，我心中同時充滿了無法改變她命運的悲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