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劉劍梅之前,就買了她的《革命與情愛:二十世紀中國小說史中的女性身體與主題重述》(Revolution plus love: Literary History, Women’s Bodies, and Thematic Repetition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深為作者理論的寬闊度、論述之細膩和思辨性語言所吸引,尤其是其中對女作家作品的分析,敏銳犀利,靈性四溢,頗具啟發性。看簡歷后方知,她于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就去了美國,先是在科羅拉多大學東亞系讀碩士,接著在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讀博士,之后在馬里蘭大學教書,《革命與情愛》是她的博士論文,全書用英文寫就。
后來在一次會議中認識劉劍梅,且有機會深聊,頗為投緣。劉劍梅豁達、溫厚而熱情,思維非常開闊,而我感覺最為突出的是,在她身上,有非常自覺的“回轉”意識。西學背景當然給她帶來寬廣的交叉視野和自如的縱橫能力,但是,她并沒有把此作為本源的學術思維,而是試圖重回中國文化、哲學內部,從歷史中去思考文學、文化及知識分子命運。在她身上,你反而更深地感覺到傳統的“在”,不是方法論,不是角度,而是一種本源的“在”——生活方式、精神特征和思想邏輯——這一“在”仍然存在并影響著一代代中國人的生活和精神。她的熱情、敏銳,她對學術思想的熱愛、對中國知識分子生活和精神的探索都與這一“在”相關。這一點,不能不說受她父親劉再復先生的影響。她和父親是亦師亦友的關系,既有傳承、教誨,也有對話、碰撞;既是幾千年文脈和知識分子精神相傳的彰顯,也有作為平等的兩代知識分子之間的相互辯證和補充。《共悟人間:父女兩地書》和《共悟紅樓》就是這樣的傳承和對話的結晶。這種純粹精神的熏陶和傳承,在中國當代家庭中,包括知識分子家庭,越來越少了。能在這樣一種氛圍中成長、思考,這是劉劍梅的福氣,也是一種啟示。
正是在這樣的精神傳承和學術邏輯下,劉劍梅開始寫作《莊子的現代命運》。她認為:“莊子在現代中國經歷了一個和現代知識分子、現代作家大體相同的命運。在我看來,莊子精神的核心就是突出個體、張揚個性、解放自我的精神……莊子在現代中國的命運,正是中國個體存在、個體自由、個體精神的命運。莊子的命運在很大程度上,折射著中國文學在二十世紀的起落浮沉,以及中國知識分子復雜的思想變遷和坎坷的心路歷程。”在此意義上,《莊子的現代命運》所要處理的不只是莊子哲學本源問題,而是一個歷史性問題,即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在面對家、國、自我和政治之間的矛盾時,如何思考莊子,并為自己尋找支撐?其路徑是什么?反過來,莊子精神又如何滲透入現代知識人靈魂里面,成為一種集體無意識,影響著他們的思想和創作?
沿著這一線索,我們必須重返二十世紀初期中國社會的大場域,并重新面對一些基本問題:何謂“現代性”?在中國社會政治轉型、五四新文化運動、國共之爭和新的政治意識形態建構的歷史變遷語境中,“現代性”追求給個人帶來了怎樣的解放、矛盾和悲劇?當國家和個人、革命和情愛、民族和自我之間的“現代性”有所沖突時,知識分子做了怎樣的選擇?這一選擇背后有著怎樣的哲學和思想源頭?“莊子”的“復活”、“厄運”或“回歸”反映出怎樣的時代精神傾向和內在需求?反過來,“現代性”、民族國家建立的本身又包含著怎樣的矛盾?個體自由獨立精神如何以“變形”、“壓抑”、“悖離”的方式出現于知識分子的社會實踐和文本實踐中?這些問題都是在探討中國現當代知識分子精神史和思想史時必須思考的問題,也是《莊子的現代命運》一書所探討的基本問題。
可以說,《莊子的現代命運》既是一部中國古典思想的變遷史,也是一部中國現當代知識分子的命運史。通過對郭沫若、胡適、魯迅、周作人、廢名、汪曾祺、韓少功、閻連科和高行健等十幾位幾乎貫穿百年中國歷史的知識分子的“莊子態度”的分析,作者給我們描述了一個類似于“草蛇灰線”似的思想河流,它的流動方式、流動時間及遭遇到的阻隔和限制既顯現了河流的空間形態,也為我們勾畫出了那時那刻的復雜歷史樣貌。郭沫若對莊子的態度為何前恭后倨?他對莊子的解釋和塑造體現了當時怎樣的社會文化狀況,體現了“知識話語結構的權力和控制”怎樣的“內在緊張感”?從浮夸的浪漫化莊子——把莊子作為“反抗宗教的、迷信的、他律的”個性解放的最早實踐者,到苦悶時期——對莊子相對客觀的學術性把握,再到匡濟時期——對莊子功利的政治性顛覆,這前后完全迥異的“莊子態度”的變化顯示了郭沫若對傳統文化和哲學思想的功利性理解。但是,如果把郭沫若所面臨的政治境遇結合在一起,我們也可以看到“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在政治環境的壓力下個性逐漸走向毀滅的悲劇”。作者分析郭沫若的變化,并非為了否定郭沫若,而是試圖分析知識分子在“國家語境”和“現代性語境”沖突中所面臨的困境。
這樣一種對哲學思想的“歷史化”研究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學術范式。“莊子”并非只是“莊子”,他本身就是一個被“歷史化”了的存在。從劉劍梅對長達百年的知識分子精神史的分析中,我們看到各種各樣的“莊子”,也看到了隱藏在“莊子”背后的不同的知識分子的臉,當然,還有這各張臉背后復雜的政治譜系、精神傾向和時代需求。
但是,必須注意的是,《莊子的現代命運》并非一部純粹的知識分子精神史,它更是一部獨具個性的文學史。作者跨了幾個層面,以中國古典哲學精神為原點,以莊子形象的“歷史化”為切入口,以一百年來知識分子與“莊子”的關系為綱,最終呈現出來的卻是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發展史。因為,中國現當代知識分子對“莊子精神”的實踐并非直接以行動體現,而是通過文學,文學既是一個自足的審美世界,同時又是作家和知識分子本人精神狀態的體現。或者不如說,莊子思想并非只是一種哲學思想,而早已化為審美精神塑造著中國文學的形態,從古典文學時期的“竹林七賢”、陶淵明、王維、曹雪芹到現代的魯迅、周作人、林語堂、廢名等作家,無不因莊子精神(哲學與文學)而創造出一個獨特的美學世界。就當代作家而言,如汪曾祺、阿城、閻連科、高行健等人的小說,也在不自覺中汲取莊子之魂,進而塑造出富于自由、叛逆與批判精神的文學意象。
從莊子入手,這些作家文學空間的豐富性、混雜性及獨立性被充分體現出來。劉劍梅從這些作品的“莊子性”入手,找到了各種形態的“美學莊子”。在《莊子的回歸》一章中,她認為“莊子不僅被汪曾祺市井化了”,同時,“市井也被他‘自然化’和‘藝術化’了”。批評者往往不愿意觸及汪曾祺小說中的“市井氣”,因為它無法處理作品中同時出現的“逍遙”與“世俗”,這兩者很難找到一個理由并存。但是如果把它放置于莊子的現代命運譜系中,就可以看到汪曾祺以莊子為核心的市井敘事,恰恰是想為我們重塑一個具有樸素的自由精神的世俗生活世界。在這里,“莊子”并非只是文本的一種美學裝飾,而是試圖讓它作為本源性精神在中國生活中更加內化和合法化。在分析閻連科的長篇小說《受活》時,劉劍梅富于創造性地把受活莊里的畸人和莊子在《人間世》中描寫的“支離疏者”比擬在一起,這為理解這部備受爭議的小說找到了精神譜系和新的切入口。她認為,《受活》描寫了集體莊子和現代性話語的沖突,在這背后,也顯示了烏托邦的建構與個人權力之間的矛盾,在此意義上,閻連科把古老烏托邦拉下了神壇,他“戲劇性地轉換了魯迅療治‘國民性’的角度。……魯迅的烏托邦激情建立在塑造現代性的歷史意識之上,和啟蒙者的主體緊密相連……閻連科的烏托邦激情在于回歸質樸的過去,而不在于尋求表面榮華的未來”。
從郭沫若的“前恭后倨”、胡適的“進化論”包裝、魯迅的拒絕莊子,到汪曾祺的市井莊子、阿城的自在莊子,再到閻連科“集體莊子的困境”、高行健的“現代”逍遙,劉劍梅為我們呈現了百年文學精神的嬗變軌跡。而如果從單篇來看,每一篇又是獨立的文學批評。以文化和哲學進入文本世界,又從文本進入作家本體研究,這一方法拓寬了文學批評的邊界,同時,也使略顯沉悶的當代文學批評煥發出一種新鮮的活力。
劉劍梅留學多年,接受了一整套的西方敘事理論、修辭理論和治學方法,并且,能夠非常熟練地用來闡釋和理解中國現代文學。但是,作為一個關注中國精神生活、中國文學的學者,究竟該如何放置西學理論,換句話說,在哪一種意義上,西學理論能夠幫助我們打開中國生活與歷史的內部空間,而不是遮蔽,或僅僅只是華而不實的大帽子?在這一角度,劉劍梅對中國思想脈絡和文化哲學的熟悉發揮了很大作用。她能夠讓兩者融會貫通,以“從內到外”而不是“從外到內”的視野去理解當代的思想來源,這使得她的論述少了二元對立的判斷,多了對其復雜性的思辨。上世紀八十年代劉小楓的《拯救與逍遙》名聲大噪,他的基督教立場及對“絕對精神”的提倡在當時非常新鮮,也影響了一代學人。但是,劉劍梅對此卻有質疑,并尖銳地指出,不能把“拯救”與“逍遙”,即把信仰價值與自由價值絕對對立起來,這樣的對立不亞于對莊子及中國古典自由精神進行一場“宗教裁判”。“中國本有儒家思想體系,但它畢竟是重群體、重秩序、重教化、缺少個人發展的空間,而莊子的逍遙精神強調的是重個體、重自由、重自然,這恰恰可以提供給個人贏得從群體關系中跳出來的哲學理由,所以才構成對儒家的補充和調節。”劉劍梅注意到中國文化語境帶給中國知識分子特殊的對“自由”和“生命”的體驗。上帝缺席,但并不意味著中國知識分子對信仰就沒有認知和實踐,這恰恰是西方視野下對中國文化所做出的判斷。這一自覺的文化本位意識和歷史意識可以說是劉劍梅學術思維非常重要的一點。正如劉再復先生所言:“劉劍梅不僅把‘逍遙’看成是一種充當‘局外人’的消極自由的存在形式,而且看成是審美創造的一種積極自由的存在形式。兩者的正常關系不應是‘非此即彼’,而應是‘亦此亦彼’。”如果不是擁有中西的互照眼光,我想,劉劍梅也很難意識到語境本身對中國精神的局限和塑造性。
劉劍梅一直關注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內部的精神分裂及這一分裂與現代性追求之間的關系。在《莊子的現代命運》中,我們可以看到,中國知識分子如何竭盡全力地描繪一個更富強更現代的中國的烏托邦夢想,并且因此陷入“困境”——個體與集體、政治與夢想、幸福與烏托邦的困境。這既是中國知識分子在現代性之初的自我矛盾性的設定,也是他們無法統一自己命運的內部原因。
其實,早在《革命與情愛》中,她就被知識分子這一“分裂的個性和矛盾的現代意識所震動”。現代知識分子希望在集體神話與個人理想、政治與審美、革命與愛情之間尋求一致性和統一性,但最后卻被這些詞語內部本源的矛盾所控制,由此形成了復雜的文本實踐和精神行為。“‘革命加戀愛’主題的發展,最大限度地表達了變化著的‘現代’的意義。如果個人的自由和幸福的意識被當作現代性概念中最重要的前提之一,那么這個主題記錄了這樣的自我意識是如何被集體的現代理想所激勵或壓抑的過程。”在這部史料詳實又犀利敏銳的論著中,劉劍梅以福柯知識考古學、權力話語、來源于奧斯汀的說話行為理論的“表演性”(Performative)和女性主義理論為主要方法,重回左翼文學的歷史語境,對“現代性”、“革命”、“戀愛”、“階級”等詞語進行了發生學的梳理和辨析,從中考察政治與性別、革命與情欲之間的復雜關系及在文學中的曖昧存在。多年的西學訓練使她擁有一個開闊的學術視野,能夠重新打開歷史空間,得出許多極富啟發性的觀點。如在分析左翼文學時期作家個人情愛與革命激情的關系時,劉劍梅敏銳地覺察到這一寫作模式內在的分裂性:“‘革命加戀愛’的文學寫作公式,是一個強調雙重人格的特殊的文學類型,以此來挑戰把現代意識看成是一個象征性的整體的傳統觀點。雖然那些左翼作家帶著明確的目標來憧憬與追求進步、自由和烏托邦社會,他們同時也忍受著一種如同精神分裂般的癥狀,在這一癥狀中,他們作為一個個體對烏托邦與現實之間的差距感到巨大的困惑。”
在對眾多左翼作家作品中的“新女性”進行分析之后,劉劍梅覺察到,“對女人身體解放的贊美并非是自然形成的,而是通過左翼作家的凝視,通過革命話語與中國父權制的協商,通過對可視的物化對象的替換和再造而產生的”。但是,也正是“這些被西方物質文化所塑造的性感的物化的身體纏繞、妨礙甚至顛覆了革命話語”。進而,她考察女作家如何通過“表演性行為”在復雜的左翼意識形態的文化背景中建立和質疑“新女性”的形象。由此,劉劍梅看到了白薇“歇斯底里式的寫作”背后所蘊含的“身體的真相”,“身體就是她的現實,身體就是她的希望與絕望”,“這一飽受病痛與戀情折磨的身體,是她的情人楊騷所無法編造與篡改的,也是男性作家所無法模仿的,更是任何意識形態所無法控制的”。劉劍梅對廬隱以好友石評梅為原型所寫作的長篇小說《象牙戒指》和石評梅作品及其人的分析更為獨到和富于啟發性。她認為《象牙戒指》中的“革命加戀愛”雖然帶有典型的那個時代的感傷主義和革命浪漫相結合的特點,但是,“《象牙戒指》中的愛情和死亡話語卻不帶有明確的政治轉向。廬隱似乎在相同的感傷主義的情緒中反復地訴說,這種感傷主義深深地得益于中國的情愛—浪漫傳統,這是由曹雪芹的《紅樓夢》、魏子安的《花月痕》、徐枕亞的《玉梨魂》所建構的”。這完全是現代文學的另一個傳統,這一結論無疑很有啟發性。劉劍梅特別注意到《象牙戒指》所展示的女性友誼和自我身份認同:“這部小說可以說是女性主義寫作的先驅。小說中的女性友誼和女性意識的敘述形式,是屬于廬隱自己的一種性別表演性語言,在革命文學的語境中具有特殊的意義;而且,那種與死亡和毀滅性的感傷主義緊密相關的敘述語言,給‘革命加戀愛’的主題寫作帶來了極其不同的聲音。”同時,作者也看到石評梅身上一種“表演”的氣質,通過“表演”,石評梅按照自己獨特的女性主義觀點重新定義了“新女性”。毫無疑問,這從另一角度解釋了現代文學時期女性作家身上普遍存在的、似乎有些夸張的悲劇氣質和作品中的感傷情調,廬隱、白薇、石評梅的作品都有著非常典型的“死亡、頹廢、浪漫、自戀”色彩,以這種方式,她們“顛覆并替代了男性的欲望和認同”,同時,也使得當時的“革命加戀愛”小說變得復雜和多向。
在《革命與情愛》中,劉劍梅已經顯示了對中國傳統知識資源的把握和使用能力,可以說,《莊子的現代命運》是她自覺的學術“回轉”。從西方回到中國,在一個更開闊的視野中重新回到緣起,回到傳統之中,這使得她擁有多重的空間和精神資源。
實際上,理解與閱讀《莊子的現代命運》,需要有充分的思想儲備和知識譜系,須對中國古典哲學、知識分子精神史、政治生活史、文學發展史等有所了解。也因此,在閱讀過程中,我會不斷地放下書,重新找出莊子、孔子的論著和一些近現代思想史著作來讀。但這是一種愉快的停頓和具有互文性的思考。這本書的論述確實能夠激發讀者再次回到原典的興趣,既是為了更好地理解作者的論述,也希圖能夠更好地理解自己身處的這條歷史的河流。在某種意義上,劉劍梅為古典哲學精神在文學研究空間的重新打開提供了充分的可能性。文學研究如何與歷史、哲學、現實接通,拓寬自己的內部空間,并為解釋文學作品和生活找到恰切的途徑,這始終是一個大的課題。《莊子的現代命運》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富于啟發性的方法和寬闊的路徑。
(《莊子的現代命運》,劉劍梅著,商務印書館二零一二年版;《革命與情愛:二十世紀中國小說中的女性與主題重述》,上海三聯書店二零零九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