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不孤單

93歲的老奶奶愛爾納在冬日也會打開她通往陽臺的門，抓一把花生放在她漂亮的地毯上，看著青山雀展翅飛進客廳，偷偷地啄食花生。這些小鳥是她的房客。

頭發花白的老奶奶愛爾納是一個孤寡老人，除了這些山雀，幾乎再沒有人來看望她。她在一戰后不久出生，50年前搬來柏林，40年前丈夫去世后，她的姐妹和朋友們也都相繼去世。她的丈夫不想要孩子。“如果我當時堅持自己的想法”，這個曾經的廚師說，“今天可能不會這么孤單。”除去健康基金的人打來電話，她的電話幾乎從未響起過。

有一天，愛爾納在浴室摔倒了。她用最后的力氣爬到臥室，撥出了112。消防員破門而入，幫助她站了起來。她慢慢恢復了，但是自那以后，她內心充滿了恐懼，害怕這樣的事情會重演。她可能會無助地躺在房間的地上，沒有人知道。她說：“為了防止摔倒，我清除了所有可能的障礙，特別是浴室中的裝飾。”

養老院不是解決之道，在愛爾納心中，自己擁有的兩間房屋意味著獨立自主。直到今天，她還熱愛著在廚房做菜，可以單獨洗澡，也可以自由決定什么時候起床，什么時候睡覺。

在德國，200多萬超過80歲的老人獨自生活。伴侶去世后，他們孤獨的苦楚幾乎只能往心里咽。專家估計，由于壽命增長，孤寡老人的數量顯著增加。盡管今天的德國老人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加健康，但是據估計，70歲以上的老人每天約有17個小時需要單獨生活。

根據德國老年問題中心的研究，70歲以上的老人中，超過20%沒有或是只有一個固定的聯系人。四分之一的老人每個月只有一次或是沒有朋友或熟人來訪，已經完全沒有人探望的老人占到約十分之一。對很多老年人來說，已經不存在可以直呼他們的名字或是問候他們過得好不好的人，不少老人把電視劇演員想象成替補家庭成員。

隨著丁克族越來越多，老年人的與世隔絕會更加嚴重，沒有孩子的事實大大增加了晚年孤獨的風險，而越來越方便的交通也使人們很少生活在老父母身邊。因此，將來老人孤獨的可能性還會上升。

柏林“老人之友”協會試圖緩和這種困境。協會會長克勞斯·鮑勒特克和他的同事們組織老人去動物園參觀，坐輪船航行，開對話談心會，在年輕人和老人之間建立起“拜訪伙伴關系”。他們也提供一種叫做“電話拜訪”的服務，每個星期都會陪報名了的老人聊一次天。

在工作中，鮑勒特克深深認識到老人的困苦。“對老人來說，精神上的孤獨比物質的匱乏更加可怕。”這位社會工作者說。孤獨不僅會給老人帶來悲傷，還會讓他們生病。因此，沒有哪個年齡段有80歲以上老人的自殺率那么高，很多老人認為死亡是種解脫。而且，疾病也會加重孤獨感，一個身體衰弱、行動不便的人常常會與外界隔離。

78歲的老奶奶伊爾姆加德·比爾克清楚地知道，對一個老人來說，需要怎樣的堅強才能戰勝孤獨。1994年她失去了丈夫，幾年前又失去了女兒加比，兩人都死于肺癌。比爾克當時沒有維持和朋友們的關系，而只是專注于自己的小家。“現在，報應來了。”她后悔地說。

比爾克女士至今仍睡在雙人床的一邊，從不侵犯屬于丈夫的另一邊。床上放著一只長毛絨大象，那是加比小時候的玩具。當她受不了房間的寂靜時，會出去散步，去咖啡館閑坐，但是不再結識任何人。說起原因，她笑了笑：“人老了就很難建立起新的關系。”

城市和鄉鎮給老人提供看望和購物服務。在不萊梅和漢堡，房管局工作人員還會敲著孤寡老人的門問“我們能為您做點什么嗎？”漢堡的房管工作人員遇到一個兩年來除了超市收銀員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的老奶奶，一位幾個月來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年邁老爺爺，他忽視了交電費的警告通知，停電后也不知道應該找誰幫忙。

在慕尼黑格沃法各房管局工作的加布里勒·布羅斯宗也清楚地了解這種情況，45歲的她參加了針對老人的“預防性看望”活動。僅僅在拉美斯多夫城區就有800多所房子中生活著超過75歲的租戶，其中甚至還有12位獨自生活的逾百歲老人。

布羅斯宗和她的同事們給老人提供家政和購物幫助，通知即將舉行的老年人活動，檢查房子是不是適合老人居住。她已經去過200多個老人的家里。

早上9點，布羅斯宗開始了一天的第一次拜訪。過了好大一會兒，92歲的老奶奶羅莎·多爾才打開門。這位有些駝背的女士微笑地等在房門邊，20年來她一直一個人居住。客廳里的鱷魚皮沙發上放著一個人偶，收音機里放著扁琴音樂。多爾女士擺上巧克力小餅干，并給她斟上咖啡。平時，她就在家安靜地傾聽巴伐利亞無線電臺播放的民族音樂，她已經錄制并存檔了約2000盒磁帶。“這是我的樂隊。”她說。

布羅斯宗想知道，多爾女士能不能在這里很好地生活。“我的背有點不舒服。”老奶奶說。因此，一個人進入浴缸然后站起來，對她來說很困難。布羅斯宗給出建議，墻上裝上一個扶欄就可以幫助她。“但是，為我做這些值得嗎？”她問。這位社會公益工作者把多爾女士擁入懷中承諾，他們很快就會派一個工匠過來。

看望結束后，她說多爾對她“印象很好”。在工作中，她一再經歷到，那些在養老院會生活得更好的老人，卻往往不愿意離開自己的家。“房子是他們的唯一。”布羅斯宗說。在隔離和孤獨中，一所自己的房子是能夠獨立自主的重要組成，也是老人無論如何都想捍衛的部分。

技術上的進步能夠幫助老人減少對摔倒的恐懼。比爾克女士的腕關節上戴著一個緊急按鈕，她一按下這個按鈕，約翰尼特事故援助小組的工作人員就會馬上趕來。喜歡喂食青山雀的愛爾納老奶奶也在脖子上掛了條繩子戴著一個這樣的按鈕。每天，約翰尼特事故援助小組約能收到來自11萬顧客的3000次緊急按鈴，其中一半以上不是有人摔倒，而只是因為他們想找人說說話。

愛爾納每月受邀去打一次保齡球。“老人之友”協會組織了這場活動。“我感覺我又煥發活力了。”她說。之前，她對診所的一名護士說起她的孤獨。這位熱心的護士給她勞工局的號碼，說那里有為老人服務的“一歐臨時工”。現在，每周二和周四分別有個男人幫她買東西，愛爾納稱這兩個男人為“星期二朋友”和“星期四朋友”。